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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撕咬 顾云飞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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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飞是被两个穿便装的人从集团大楼带走的。
时间挑得很讲究:上午十点,人流最多的时辰。车开走的时候,半个集团的人都扒在窗户上看。流言在一个小时内进化了七个版本,最离谱的一版说他在办公室被搜出两公斤金条。
询问持续了六个小时。
顾云飞进门前做了充分准备:口径背得滚瓜烂熟——举报信的事,他只承认"工作层面有过谈话",材料提供?什么材料?"可能是办公室流转的常规文件,我记不清了。"授权指使?不存在,一个总经理,犯得着跟一个化验员过不去吗?
对面坐的检察官姓陆,四十来岁,说话不快,问话像抽丝。
"顾总,2023年10月19日,你在办公室单独约谈曹坤,谈了四十分钟。你们谈了什么?"
"工作。年轻人嘛,多敲打敲打,让他安心本职。"
"同月26日,你第二次约谈他,二十分钟。这次谈了什么?"
"还是工作。"
"11月2日,你让办公室小刘,把一份复印材料送到曹坤宿舍。材料是什么?"
顾云飞的后背开始出汗:"……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小刘记得。"陆检察官翻开一页笔录,"他说材料是打印的,二十多页,封面右上角有个手写的'阅'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替你往宿舍送东西。他还记得那个'阅'字,是蓝黑墨水,笔画很重。"
顾云飞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顾总,"陆检察官合上笔录,身体往后靠,"曹坤的电脑里,有一个txt文件,是他抄录你口头要点的记录。文件最后修改时间是2023年11月16日晚上21点47分。第二天上午,三封举报信从三个不同的邮筒寄出。我们调了你17日上午的行踪——你的车,七点二十分,先后经过洪泽湖路邮筒和项王路邮筒。"
"我顺路!我送孩子上学!"
"你孩子学校在东边,两个邮筒都在西边。"陆检察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顾总,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在给曹坤的材料上写'阅',在给谁阅?一个集团总经理,构陷一个基层化验员,图什么?他挡了谁的路?"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云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手里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已经足够了,今天坐在这里,是给他机会——给他一个把自己从"主谋"摘成"从犯"的机会。
而真正的主谋是谁,办案的人心里比他还清楚。他们在等他自己开口。
他不开口。
他有老婆孩子,有陆家嘴的房贷,有一条命。开口咬出来的人,能让他"看守所里睡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这话不是吓唬他,那个人的手段,他跟着看了七年,每一桩他都记在心里。他甚至记得老周是怎么"失足"的,记得那天的雨有多大。
"我需要请律师。"顾云飞说。
当晚,顾云飞被放了出来——监视居住,限制出境。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进门,玄关的黑灯瞎火里坐着一个影子,吓了他一跳。灯打开,是苏晚晴。
她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们找你了?"她问。
"例行谈话。"顾云飞松领带,"别听外面瞎传。"
"云飞,"苏晚晴抬起眼,"我今天下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一个女人打来的,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一句话。"
顾云飞解领带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问问你丈夫,2024年11月,张志的抽屉里,是谁放的试剂瓶。'"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很稳,"然后她说:'你嫁给他的那年,他升了总经理。恭喜你,你的婚姻里埋着一个死人。'"
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这电话——"顾云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是谁打的?!晚晴,你听我说,这是报复!是有人搞我,搞不到我就搞家里人,这是商业对手的下三滥手段——"
"我还没说完。"苏晚晴站起来,从卧室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顾云飞一看见它,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那是他从集团办公室"淘汰物资"里截留下来、一直锁在书房保险柜里的机器。曹坤的机器。他当时留它,跟曹坤留它是同一个心理:要一件能拿捏别人的东西,捏在手里,人才踏实。
保险柜,今天被动过了。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我什么都没看。"苏晚晴说,"我只知道,你书房的保险柜里锁着一台不属于你的电脑,而今天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的婚姻里埋着一个死人。云飞,我不问你别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张志进监狱,是不是因为你?"
顾云飞看着妻子。
十年夫妻。她陪他从部门副职熬到集团总经理,替他孝敬老人、操持人情、在他每一次酒局烂醉后熬醒酒汤。她不知道他账上的那些钱,不知道他和楚天阔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默契,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升得快、应酬多、对她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对一件舍不得用又用不上的东西。
此刻她站在灯下,米色的家居服,眼睛红着,却直直地看着他。
顾云飞张了张嘴。
他可以说"不是"。他准备了一路的口径、背熟的说法、设计好的情绪,此刻全在喉咙口堵着。可是对着这双眼睛,那些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听到自己说:
"晚晴,我们离婚吧。"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好。"她说,"念念归我。"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没有哭声,一点都没有。
顾云飞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到天亮。他掏出手机,想拨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到一半,停住了。
不能找楚董。曹坤进去之前,所有人给他递消息的渠道一夜之间全哑了——这本身就是信号。船要沉的时候,船长先扔的,永远是知道舱底有几个洞的人。
他忽然很冷。这栋三百平的房子,中央空调开着,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早上七点,他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查一下,深流环保路远的行程,我要求见他。就说……顾某登门赔罪。"
同一天清晨,凤凰岭公墓。
何立冬的旧帕萨特停在山脚。他拎着一瓶白酒、一沓黄纸,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
张守业的墓在半山腰,碑擦得很亮——昨天刚有人来过,碑前的白菊还新鲜着。
何立冬在墓碑前站定,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他没有说话,把酒拧开,往碑前浇了一圈,又浇了一圈。酒液渗进石缝,像渗进二十一年前那片烧焦的土地。
"张师傅。"他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来了。"
"二十一年了。我没敢来过。我不是不敢见你——我是天天见你。每天夜里,一闭眼就在你那个仓库墙根底下站着,手里提着那个桶。"
"你那天晚上要是骂我一句,打我一顿,都好。可你什么都没干,你看见我了,你认出我是谁家的小子了,你还朝我点了点头——张师傅,你就是那么点头的,点完头你转身回仓库记账去了,然后我就……我就……"
他伏在石板上,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山风穿过松柏,呜呜地响。远远地,晨练下山的老人经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哭了多久,何立冬自己不知道。他直起身,用袖子把碑上的酒渍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端端正正放在碑前。
一部手机。旧的,屏幕上一条已经编辑好的信息,收件人是市纪委监委的举报平台。内容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还没有写完。
"张师傅,"他说,"我这条命,是替人家当了二十一年刀换来的。刀用完了是要回炉的,我不冤。我就是想……在回炉之前,把火里那点真话说出来。"
"你儿子在山下,做得比我好。我配不上给他递东西。这个……先押在你这儿。等我把该写的写完,我自己送下山去。"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碑前,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朝上。屏保是一张照片:一片湖,冬天,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底下,水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