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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诱饵 正月十五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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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刚过,曹坤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来得很有讲究——不提前打招呼,挑了个路远刚从集团开完会回来的时间点,捧着一箱明前碧螺春,站在深流办公室门口,笑容满面:"路总!路过,路过,给您拜个晚年!"
路远让他进来,让助理倒茶,客气得无懈可击。
曹坤四十一岁,发际线比两年前又退了一截。他如今是润泽环保的总经理——集团下属的三产公司,挂着"环保"的名头,实际干的是设备采买、工程分包这些两头吃的买卖。这一年他过得不痛快:深流进场之后,原先那些虚报价的口子被一刀刀堵上,润泽的油水肉眼可见地薄了。
"路总,"曹坤呷了口茶,切入正题,"湿地项目二期,曝气系统采购,标的四千七百万。我们润泽做了十几年本地渠道,供货、仓储、售后,闭着眼都能干。您看,这单子……"
"采购的事,走集团招标流程。"路远翻着文件,头也不抬,"深流只是技术咨询方,定不了供应商。"
"哎,话不能这么说。"曹坤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路总,明人不说暗话。评标委员会里,技术分的权重是您定的。您在技术标书里给哪家参数量身定做,哪家就能中。这个规矩,您懂我懂。"
他伸出三根手指:"事成之后,三个点。现金,境外账户,干净得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远抬起头,看了曹坤很久。看得曹坤心里发毛,端着茶杯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曹总,"路远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那张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四的询价单退回去吗?"
"……您较真。"
"因为我在等。"路远说,"退单是敲山震虎。虎要是识相,缩回去,我放它一条生路;虎要是不识相,反而朝我递爪子——"他笑了笑,"那就别怪我了。"
曹坤的脸白了白,随即又堆起笑:"路总这是哪儿的话,我这不是……主动亲近嘛。"
"亲近可以。"路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做买卖也可以。但只做干净的买卖。"
那是一份采购意向书。湿地项目二期,曝气头、管材、智能阀门,打包供货合同,总价六千一百万——比曹坤原先想要的还大。付款条件也优厚:预付三成。
曹坤眼睛一亮,刚要伸手,看见了倒数第二页的一行小字:
"供货范围包含原金鹏化工地块渗滤液导排专项管材(非标定制,需垫资采购,验收合格后单独结算)。"
"这个……非标管材,是什么来头?"他问。
"金鹏那块地的地质情况复杂,"路远说,"渗滤液导排要用一种特种复合管,全国只有三家厂能做,最便宜的一家在河北。货期五个月,得先全额垫资。这块要是做好了,验收一次性通过,结算款有百分之十五的溢价——做砸了,整个二期合同连带违约,赔三倍。"
曹坤飞快地心算:六千一百万的单子,正常部分利润撑死八个点;但那笔非标管材要是真有十五个点的溢价,加起来就是接近一千万的利润。垫资部分大约两千三百万——润泽拿不出这笔钱,但他可以借,可以找楚董那边的"渠道"周转,甚至……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一闪,像火星掉进干柴堆。
"我考虑考虑。"曹坤说。
"考虑。"路远点头,把意向书收回去,"对了,曹总——"
曹坤回头。
"两年前,集团化验室有个姓张的化验员。"路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我看过旧档案,他的实验记录,是全集团近十年写得最规范的。后来听说出了事,判了。你跟他同批进的公司?"
曹坤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汗。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记不太清了,好多年了。"
"哦。"路远笑笑,"随口一问。他要是还在这儿,现在也该是技术骨干了。人才难得。"
送走曹坤,路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穿过院子、上了车、点了火,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
助理小声问:"路总,这份意向书……那个非标管材,根本不存在验收通过的可能,对吧?"
"存在。"路远说,"管材是真的,厂子是真的,垫资也是真的。只有一样东西是假的——"
"什么?"
"结算。"路远转过身,"等他把两千万垫进去,把能借的都借了,把不该动的也动了——验收标准里有一条,第三方检测。检测机构,我们自己的人去送样。合格的货,也能检出不合格。"
小助理愣住了:"那他不是死定了?"
"不。"路远的声音很平,"他签这份合同的那天起,就自己选了死法。我给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迈的腿。"
窗外,正月的风掠过工地的塔吊,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埙。
同一个晚上,城东"强子造型"总店里,张强正在给最后一位客人剃头。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湖滨湿地二期工程即将开工,将新增曝气系统、尾水净化带……
"张老板,这工程跟你们家有关系吧?"客人是个熟客,嘴碎,"听说牵头那个深流环保的路总,是你们苏北人的骄傲啊。"
剃刀在张强手里停了半秒。
"不认识。"张强说,低头继续推剪,"我就一剃头的。"
客人走后,店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关了半排灯,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弟弟上礼拜来过,坐的就是门口这张凳子。兄弟俩抽了一包烟,弟弟把一本存折塞给他,说是这些年哥哥垫的医药费、店里的周转,连本带利。张强不要,两个人在门口推了十分钟,最后张强收了,转手就给弟弟的新办公室置办了一整面墙的绿植。
"人家基督山伯爵有宝藏,"弟弟临走时笑,"我的宝藏就是你们。"
张强当时骂他酸。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志小,怕黑,从学校回家要穿过一条没灯的巷子,每次都是他牵着弟弟的手,一路给他讲故事壮胆。
现在轮到弟弟走黑路了。这条路比那条巷子黑一万倍。
张强掐了烟,起身拉卷帘门。哗啦一声,铁皮落地。
他在门上贴了张新写的春联,是他自己毛笔写的,字丑,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上联:剃尽人间烦恼丝 下联:留得心头一点血 横批: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