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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老何 何立冬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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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冬这辈子做过最久的梦,是火。
梦里永远是那个画面:他站在金鹏化工仓库的墙根下,提着一只塑料桶,火苗从他手指缝里跳出去,落地,翻身,像一个活物一样朝仓库扑过去。然后是浓烟,是房梁塌下来的闷响,是第二天报纸上那行小字——"仓管员张守业,男,四十九岁,不幸罹难"。
四十九岁的张守业。每次梦到这里,何立冬都会醒,后背一层冷汗,像刚从湖里捞上来。
二十一年了。他戒过烟,戒过酒,戒不掉这个梦。
楚天阔说:"老何,忘了它。钱我给你的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弟弟的房,你闺女的留学,哪一样不是这个家给的?"
道理他都懂。可道理压不住梦。
这些年他给楚天阔开车,开车是明面上的活儿;暗地里的活儿,他后来又干过几回——盯人、递话、办一些"不留痕迹"的事。每干一回,那个梦就重一回。他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微微佝着背,像个随处可见的、被生活压弯了的中年司机。
楚天阔说:让老何去查一查。
于是大年初六,何立冬开着一辆挂外地牌照的旧帕萨特,去了上海。
查一个人,何立冬是老手。他不看脸书不看朋友圈,他看纸。
户籍,他托人查了:路远,1988年生,原籍江苏,2027年由"张志"依法变更。这条他早就知道——楚天阔的名单上有所有改过名字接近集团的人。问题是张志这个人,判刑、出狱之后,户籍轨迹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橡皮仔细擦过一遍。太干净了。何立冬在出租车里抽完一根烟,把"太干净"三个字记在心里。
他去了路远住过的老小区。浦东边缘,一个九十年代的老新村,十平米地下室早就退租了。楼下的修车摊老头还记得这个人:"记得,那个江北来的,天天半夜看书,给他烟不抽,说省眼睛。后来发达了,回来给整栋楼换过楼道灯。"
何立冬问:他跟什么人来往?
老头想了想:"有个收废品的老头,俩人常蹲在马路牙子上下象棋。哦对了,还有个开理发店的,苏北口音,来过两回,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开理发店的。苏北口音。
何立冬的手指在烟灰上停了停。
张志是宿迁人。他哥哥,开理发店的。这个信息档案里有,他出发前看过——张强,"强子造型",宿迁两家店。
但如果路远真是张志,为什么改了名字,还大大方方跟亲哥哥往来?他不怕查?还是说——他就是笃定了,查到他头上也没有用?
一个坐过三年牢的人,一个从法院判决书里爬出来、白手起家做到行业头部的男人,他会想不到有人查他的底?
何立冬坐在修车摊边的小马扎上,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查的这个人,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查过来。像钓鱼的人不着急收线,就等着鱼自己把钩吞深。
正月初十,宿迁,深流环保临时办公室。
"他去了上海,查了老小区、查了修车摊,还打听了您哥哥。"老蔫把一张纸条推过桌面,纸条上是他的蝇头小楷,"人在返程路上,今晚到宿迁。"
路远把纸条看完,凑到打火机上烧了。
"查到什么程度?"他问。
"摸到边了。"老蔫说,"张强老板那一线,他还没落实。但他记性好,这号人认死理,早晚落实。要不要——"老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这手势是跟旧年月里学的,学得挺像。
"不要。"路远说得很平静,"他不能动。一根汗毛都不能动。"
老蔫不理解:"他可是给姓楚的当了二十多年刀的人。"
"就因为这个,更不能动。"路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工地上,湿地项目的桩机正在打年前最后一轮桩。"老蔫,我们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烧死一个无辜的人,可以用二十一年;我们要的是让他们在光天化日底下,自己走进去。"
他转过身:"给他准备一份东西。"
"什么?"
"一份看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弄到的、关于我'底细'的东西。"路远说,"他不是查到我哥那一线了吗?好,那就让他查实——让他查到一份完美无缺的结论:路远就是张志,出狱后依法改名,来宿迁,只为做生意赚钱,顺便告当年的状——民事索赔那种。让他带着这个结论回去交差。"
老蔫眨眨眼:"这不是把自己卖了?"
"是喂食。"路远说,"楚天阔现在拿不准我。拿不准,他就只敢看,不敢动。要是查出来我'不过如此'——想打民事官司捞钱——他反而踏实了。人一踏实,手就松。手一松,才有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再说了。我想让何立冬知道我知道他在查。让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想一层:那个被他烧死的仓管员,小儿子如今就站在他主子对面,光鲜、体面、不动声色。这个念头会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扎这根刺干什么?"
"等它发炎。"路远说。
窗外,最后一根桩打进冻土,闷响顺着大地传上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当晚,返程的何立冬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2015年,水务集团老厂区门口,一群人的合影。照片上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小的、站在最边上的年轻人。
彩信下面跟着一行字:
"何师傅,火不烧人,烧心。您说是不是?"
何立冬盯着那行字,泡面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猛地抬头环顾服务区——人流稀稀拉拉,没人看他。再低头,那条彩信已经自动销毁了,对话框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过。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二十一年了,头一回,有人隔着人海,精准地、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那晚回到宿迁,何立冬在车里坐到后半夜。给楚天阔的汇报,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下的是那份"完美无缺"的结论:路远即张志,改名合规,来意是生意,附带可能有民事索赔意图,威胁等级:低。
发完汇报,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了上去。
方向盘是冷的。像那年冬天,仓库外墙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