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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封信 曹坤在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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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坤在合同上签字的那天晚上,失眠了。
不是激动的,是心慌。躺在新装修的大平层里,他老婆在旁边睡得香甜,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看见了另一个天花板——2023年秋天,集团单身宿舍那个发霉的旧天花板。
那时候他刚跟张志成为同事一年。
(闪回)
2022年,曹坤和张志同一批考进水务集团。
笔试,张志第一,曹坤第二。面试,张志讲水质讲得评委频频点头,曹坤把准备好的场面话说得口干舌燥。入职后分到化验室,师傅是陈国栋——老头子带徒弟有个毛病,眼里揉不得沙子,谁的实验记录写得潦草,他能当着全室的人把记录本摔到谁桌上。
曹坤的记录本被摔过三次。
张志的,被老头子举着给全室看:"都学着点!这才叫化验员的手!"
那年冬天,全省水质化验技能竞赛,集团内部选拔。曹坤练了两个月,滴定管都用坏了两根。选拔赛前夜,他听见陈国栋在走廊里跟化验室主任说:"张志这孩子,稳。让他去。"
曹坤落选了,替补。后来张志在省里拿了二等奖回来,全集团大会表扬,楚董事长亲自握了手。曹坤坐在台下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心里有个东西,咔哒一声,裂了一道缝。
如果只是这样,那道缝也许会慢慢愈合。人和人之间差着一截,认了就是。
坏就坏在,曹坤发现了张志在查东西。
2023年秋天的一个凌晨,他值夜班,看见化验室的灯还亮着。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张志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进出水流量台账、电耗记录、还有几张卫星地图的截图,红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地方。
曹坤多看了两眼,认出来了:那个红圈,是城北的老码头,金鹏化工旧址的方向。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当闲话说给了部门经理听。说者无心——好吧,不无心,他承认有一点小心思:领导要是觉得张志多事,敲打一下,以后实验记录本摔谁桌上还不一定呢。
这话七拐八绕,传到了总经理顾云飞耳朵里。又过了半个月,顾云飞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泡了杯好茶。
"小曹,你是个有心人。"顾云飞笑眯眯的,"集团呢,眼下有个难题。有个别员工,不安心本职工作,掺杂个人目的,翻查一些年代久远、早已定论的旧档案。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闲得慌,往大了说,影响集团声誉,影响宿迁的营商环境。"
曹坤听懂了一半,问:"顾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顾云飞把一份复印材料推过去——张志几个月来借阅档案的记录清单,"你只要……留意他。他借了什么、抄了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你留个心。都是为了集团好。"
为了集团好。曹坤接了这单"留意"的活儿,一个月后交上去一份详细的观察记录,附了他凭着大学化学功底"复原"的张志笔记内容——出入水数据对不上的那几个深夜,药耗和实际处理量之间的缺口。
又过了些日子,顾云飞又把他叫去,这回桌上还坐着一个人,他没见过,只知道自己被介绍时对方叫他"小曹"。那人五十来岁,保养得好,声音很轻:
"小曹啊,听说你文笔不错。"
那天晚上,曹坤在宿舍里,就着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写了三个小时。
信是打印的,用的图书馆的公用电脑。举报内容是顾云飞那边提供的框架,他负责填肉:张志利用化验员职务之便,窃取集团商业数据,向境外环保组织出售牟利;私配仓库钥匙,涉嫌盗窃危化品;夜不归宿,行踪诡秘……
写到"私配钥匙"那一条时,曹坤的笔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条是假的。但框架里写着,他照填了。
信寄给了省环保督察组、市公安局、市国资委,一共三封。
后来的事,按部就班:立案,搜查,"搜出"了他办公室抽屉里那只早被人放好的试剂瓶和一沓现金。庭审那天,曹坤去了旁听席。张志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宣判:三年。
散庭的时候,人往外走,曹坤夹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人在他后颈上呵了一口气。他猛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是穿堂风。
从那天起,他就落下这个毛病:总觉得脖颈后面凉。夏天也凉。
(回到现在)
曹坤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去客厅倒水。
大平层两千一百万,去年全款买的。老婆换成了第二任,比他小八岁,白天shopping晚上追剧,跟他说不上十句话。他升了润泽总经理,酒局上人人喊他曹总,敬他的酒他能推一半——搁十年前,他一杯都得干。
这一切的起点,是哪个夜晚?
是写那封信的那个夜晚。他把一个无辜的人写进了监狱,然后踩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不是没怕过。前年听说张志出狱了,他连着一个礼拜睡不好,托人打听对方动向,听说去了南方打工,才慢慢放下心。后来深流进场,姓路的一出现,他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直觉像条蛇,缠绕着他的脊椎嘶嘶地吐信子。
可是直觉归直觉,生意归生意。六千一百万的单子,近一千万的利润,垫资虽然重,但楚董那条线的资金,他能想到办法……
楚董那条线。
曹坤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握着水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笔"渠道资金",是贺兰管的。而贺兰的钱,从来是要走账的。账,是要平的。
动那笔钱,等于把手伸进老虎的嘴里。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骆马湖方向的天际线黑沉沉一片。他想起白天在路远办公室里那句话——"他要是还在这儿,现在也该是技术骨干了。人才难得。"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人在谈论一件已经拿在手里的东西。
曹坤打了个寒噤,跟自己说:别多想,做你的单子,赚你的钱。姓路的就是个来捞钱的生意人,老何不是查过了吗,威胁等级,低。
他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回卧室去了。
黑暗里,那个旧天花板又浮上来,发霉的、惨白的,像一封没寄出去的忏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