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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贺兰 贺兰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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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第一次注意到"路远"这个名字,是在集团的内部简报上。
简报说,深流环保的路总在项目例会上,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把润泽环保的管材询价单退了回去,理由: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四,且是第二次。
会议室里没有贺兰。但当天下午,她就调出了那两张询价单,对着市场行情核了一遍,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溢价百分之十四,是润泽的老手法。多出来的钱走三道弯,最后落进她管的那本账里——楚天阔的账,不是集团明面上的账。这个手法用了七年,从没出过事,因为从来没人较真。审计所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懂事"的。
现在来了个较真的。
贺兰五十二岁,在楚天阔身边干了十九年。她管着他所有的暗账:哪些钱出去了,从哪个壳走的,落在谁的账户,再怎么回来。她的记性好得可怕,一笔都不会错——正因为不会错,她才活到今天,也正因为不会错,她这十九年没有一夜睡得踏实。
那本账锁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一部黑色硬壳的册子,一百多页,每一页都是能枪毙人的东西。
上个月,她把名下那家咨询公司的办公地址,从楚天阔私人会所的楼上,搬走了。
搬家的那天她什么都没多想——或者她骗自己什么都没多想。只是那天早晨,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右边鬓角一夜白了一小片,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十二月,集团为提标项目办了一次年底答谢宴,地点在湖滨宾馆。
贺兰去了。她坐在主桌末位,穿一身黑色套装,妆化得一丝不苟,话很少,只在楚天阔需要的时候,适时地补上一句数据。这些年的宴席上,她是空气一样的人,谁都看见她,谁都不看她。
席间,顾云飞张罗着给"路总"敬酒,声音很大,隔着两张桌子都听得见:"路老弟!我楚董说了,深流是集团今年最重要的伙伴!明年湿地通水,我提议,第一杯敬骆马湖!"
路远举杯,站起身,说了一句让半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敬骆马湖可以。但第一杯,我想敬一个人。"
"哦?"楚天阔饶有兴致地眯起眼,"路总要敬谁?"
"敬一位老化验师。"路远说,"贵厂的陈国栋陈工。上个世纪他进厂的时候,骆马湖的水,捧起来就能喝。他干了四十年,湖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他的错;但他到今天还在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取样。我路某人做水半辈子——这一杯,敬所有到死还认死理的人。"
满桌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掌声。陈国栋不在场,但这个敬酒词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厂。
主桌上,只有两个人没有鼓掌。
一个是楚天阔,他端着茶杯,笑容不变,眼神深处的什么东西淡了一瞬,像结冰的湖面下极缓地流过一道暗流。他放下茶杯,说:"路总有情怀。好。"
另一个是贺兰。
她看着那个站起来敬酒的男人,看他饮尽杯中酒、向他投来一瞥的那零点五秒。那一瞥很平常,是敬完酒扫视全场的礼节性一瞥——但扫到她的时候,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滑就过去了。
太顺滑了。顺滑得像是精心测量过的。
干了十九年暗账的人,对"被人记住"这件事有野兽般的直觉。贺兰低下头,用公筷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不打算吃的菜,心跳得很慢,很沉。
这个人知道她是谁。
宴会散场,宾客们踩着红毯往外走。贺兰走在最后,去停车场取车。
经过酒店旋转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走到与她并排的位置,保持着两步远的、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贺总。"路远说。
贺兰的脚步没停。她今晚没喝酒,头脑冷得像冰。"路总有事?"
"两件事。"路远的声音很平,"第一件,公事:深流下季度要和集团对一次往来账,涉及润泽经手的十二笔款项,按合同,业主方财务负责人要出面。我点名单里有您。"
"例行公事,我派人。"
"对账可以派人。"路远说,"但第二件事,派不了人。"
停车场的夜风很冷。两个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贺兰站住,转过身,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个男人。
"路总,"她说,"我们以前没打过交道。"
"没有。"路远说,"我只是想请教贺总一个专业问题——您做了这么多年财务,见没见过一种账:它记得特别全,全到记账的人自己都睡不着觉;可它又特别稳,稳到每一页都在等一个它自己都不敢想的结局?"
贺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夜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盯着路远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路总,"她说,"账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替老板管账的人,本分两个字,比天大。"
"本分。"路远点点头,"这两个字,陈工听了会高兴。他今天刚被人敬了酒。"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贺兰站在车边,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宾馆的灯光里,才伸手去开车门。手抖得插了两次都没插进钥匙孔。
三天后的深夜,楚天阔的私人会所,顶楼书房。
楚天阔坐在紫檀书桌后面,手里盘着一串沉香,听贺兰汇报年底的资金安排。说到一半,他忽然抬起眼皮:
"深流那个姓路的,你接触了?"
"项目对账,绕不开。"贺兰垂着眼,声音稳,"怎么,楚董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楚天阔盘着珠子,一颗,一颗,"这个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干净。做实业的,走到他这个份上,手上多少沾点土——他一点土都不沾。顾云飞说他祖籍徐州,早年迁走,我在徐州商界的几个老朋友,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的根。"
他停了停。
"让老何去查一查。"
贺兰的心跳漏了半拍——老何,何立冬。这些年,凡是需要不留痕迹去办的事,都是这四个字。
"查什么方向?"她问。
"资金的路子,过往的底子,还有——"楚天阔把珠串往桌上一放,抬起眼,那双七十四岁的眼睛在台灯下浑浊而深不见底,"这个人来宿迁,到底是为项目,还是为别的。"
"明白。"贺兰说。
她退出去的时候,在后楼梯口站了半分钟。
窗外,宿迁城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她想起三年前体检报告上那行"乳腺结节,建议随访",想起上个月搬走的办公室,想起那本锁在保险柜里的黑色册子,想起今晚这个人说的那句话——每一页都在等一个它自己都不敢想的结局。
贺兰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收好,理了理围巾,下楼,融入夜色。
同一时刻,城西"深流驿站"的后院里,老蔫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在小本子的新一行,记下今晚听来的一个消息,字很小,很密:
"老何出洞了。姓楚的,疑心了。"
写完,他吹熄了灯。
骆马湖在二十公里外结着冬天的冰。冰面下,深水静流,一寸一寸,朝着开春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