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布局 十一月,湿 ...
-
十一月,湿地工程开工。同一个月,宿迁城西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上,一家叫"深流驿站"的茶馆悄悄开了张。
门脸不大,前店后院,卖茶,卖简餐,兼着给人代收快递。掌柜的五十多岁,姓蔫——街坊都这么叫,蔫掌柜,大名没几个人知道。蔫掌柜话少,手勤,茶泡得好,早中晚三拨棋友在他店里厮杀,烟熏得房梁发亮。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的房租,是上海一家咨询公司付的;也没有人知道,蔫掌柜每天打烊以后,会把当天在店里听来的话,挑要紧的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开店第七天的夜里,后院来了个客人。
老蔫正在灯下拨算盘——他学用算盘是装的,为了让"茶馆掌柜"这个人设显得旧派——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打烊了。"
"老蔫。"来的人说,"你欠我的那半条烟,还想不想还?"
算盘珠停住了。
老蔫抬起头,眯着眼把来人看了足足五秒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了多年的、又惊又怕的低吼,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藤椅:
"张……"
"叫我路远。"那人按住他的肩,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弯腰把藤椅扶正,动作从容,像只是个来喝茶的老主顾。
"你、你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老蔫结结巴巴,手在他胳膊上乱摸,像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我去接你的!说好我去的!他们说、说家里人接走了……"
"家里人不方便。"路远说,"所以我来了。坐下,慢慢说。"
老蔫坐下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湖滨监狱一个监室的两年,够把一个人刻进另一个人命里。老头当年在里头是"百事通",外面的行情、里面的规矩,没有他不知道的;张志替他挡过一回食堂的群架,他记到今天。
"老蔫,"路远给他倒了杯茶,"我开的这家店,请你来掌柜,不是让你养老的。"
"我知道。"老蔫抹了把脸,腰板坐直了,那副蔫了半辈子的样子褪下去,露出里面那双亮的、什么都逃不过的眼睛,"你布局。你说,要我怎么走?"
那天夜里,两人在后院谈到凌晨。
路远摊开的东西有三样,像三张网。
第一张网,撒向曹坤。
"润泽环保,曹坤的总账,纪律师已经在查。"路远说,"工商档案里,这家公司三年换了四家审计所,每一次都在年报审计的关键节点上。子公司的壳有六个,交叉持股,看不懂的那种乱。乱不是问题——乱到这个地步,就是问题了。"
"曹坤这个人,"老蔫嘬着牙花子,"我出狱以后在这城里泡了五年,他的事听过不少。官面上是集团的红人,私底下赌——不大,但常赌,跟一帮搞工程的老板打德州。手气不行,手气不行的人,就爱在牌桌外面找补。"
"记住这些人。"路远说,"牌友名单,欠账多少,谁替他还过。不要动,只要记。"
第二张网,撒向顾云飞。
"顾云飞现在满世界说我路远是他兄弟。"路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急。集团里他这个总经理,看着风光,其实坐在火山口上——督察通报点了名,提标改造要是再出岔子,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他。所以他急着抱深流这条大腿,项目做好了是他的政绩,做砸了有深流垫背。"
"这个人,色不色?"老蔫问得很江湖。
"他家里有妻有子,外面的事,我不关心,也不许碰。"路远说得很清楚,"对付顾云飞,只走一条线:标。他从提标项目里过手的所有环节——设计变更、暂列金、认质认价、他签过的每一个字。纪律师说,围标串标的证据链,缺的不是珠子,是那根线。让珠子先记着。"
"那第三张呢?"老蔫问,"总不会没有第三张。"
路远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张网最大,也最难收。"他说,"2005年,金鹏化工,仓库大火。"
后院很静,只有屋檐下的麻雀窝里有雏鸟翻身的声音。
"当年办那个案子的刑警,姓汪,退休前带过一个徒弟,叫汪海生,现在还在市局刑警队。"路远说,"这个人心里的疑,压了二十多年。我要的不是他去翻案——时候不到,谁也翻不动。我要的是,当年卷宗里的每一页,火因鉴定、现场照片、走访记录,先有人替我记着原样。"
"还有一个人。"路远的声音更低了,"何立冬。当年楚天阔的司机。放火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在车上?这些年他在哪儿,干什么,夜里睡不睡得着——老蔫,这个人,我要你亲自去找。找到以后,什么都别做,就一样:让我知道他每天在哪儿。"
老蔫听完了,半晌没说话,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路远,我问你一句不该问的。"老头盯着他,"这三张网,你撒下去,收网那天,你是想叫鱼死,还是想叫网破?"
路远望着后院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
"都不想。"他说,"我要的是那个放火的人,在证据面前,站着受审。鱼要活着受审,网要完整。老蔫,我蹲过两年多,我知道程序这两个字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我恨的人毁了我的程序,我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毁回来——那样我赢了,我爸还是输了。"
老蔫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缺了颗牙的豁口里漏着风。
"行。"老头说,"这口烟,老蔫我抽了。"
从茶馆出来,已经后半夜。路远没有回项目部,把车沿着湖滨路慢慢开。
骆马湖在冬夜里黑沉沉的,对岸几点渔火。他在湖神庙那个路口停了车,走上大堤,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雨桐发来的,一份加密压缩包的提取码,附一句话:
"润泽环保近五年的关联交易底稿,我做了穿透。你先看第三份附件的最后一页——楚天阔的私人财务总监,姓贺,贺兰。她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五年里从润泽的六个壳里累计收了四千一百万'服务费'。曹坤的账为什么乱?因为有一半的乱,是替这个女人做的造型。"
"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咨询公司,上个月悄悄做了一件事——把办公地址,从楚天阔私人会所的楼上,搬走了。"
路远站在大堤上,就着手机屏幕那点光,把这两段话读了两遍。
湖风吹得衣角猎猎地响。
黑账本守门的人,在挪窝。
他望向湖对岸。那里,水务集团厂区的灯还亮着一半,沉淀池的水面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微光,像压在湖底的那团火,隔着水,透出来一点点的红。
路远收起手机,下了大堤。
该去会一会这位贺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