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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家 十月初,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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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项目部安排了一次化验室体系培训,请的主讲人是陈国栋。
这是路远的主意。理由摆在明处:深流进场后要接手运营,化验体系必须与厂里老底子无缝对接,没有人比陈工更懂这套规程。行政把课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厂区会议室,参训的有深流的十二个年轻人。
老工程师讲课,不用PPT,用的是一块白板和一支记号笔。他从取样讲起:采样点的代表性、采样时段的选择、样品的保存温度、运输时限。讲到玻璃器皿洗涤的时候,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只烧杯,标出水流的方向。
"洗瓶子的规矩,"陈国栋说,"自来水冲三遍,蒸馏水润三遍,最后那遍润洗水,要倒掉,不能留。有人图省事,觉得最后一遍反正也是干净的,留着呗——错。最后一遍不留,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让每一个瓶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化验这个行当,公平不公平,先看你对瓶子上不上心。"
台下有年轻人笑。路远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没有笑。
他听着这堂课。这些话他八年前听过一遍,一字不差。八年里,他在南通的夜里给新员工讲过,在绍兴的化验班讲过,在苏州的培训基地讲过。每讲一遍,那些话就更深地长进他自己的骨头里。
现在,源头在白板前面站着,头发全白,背驼了,讲到兴起处,会像从前一样用记号笔敲白板,笃,笃,笃。
课讲到四点半,进入实操环节,地点移到化验室。众人围在实验台前,陈国栋示范移液管的操作,年轻人们轮流上手。轮到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手一抖,移液管插入液面过深,老人也不批评,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调了调角度:"手腕悬,胳膊沉。多练。"
人群里,路远一直站在靠墙的位置看。
散场的时候,天擦黑了。年轻人先撤,陈国栋留下来收拾实验台,把移液管一支支归架。路远没走,帮他递东西。
"路总也听了一下午?"陈国栋有些过意不去,"我这点老东西,让您见笑了。"
"陈工的课,"路远说,"比我们公司培训总监讲得好。"
"嗨,干了一辈子,就这点东西。"老人把最后一支移液管归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路总,听说你们深流在苏北要设办事处?"
"嗯,年底挂牌,就在市区。运营、药剂、售后,常驻三十来人。"
"那你们招人吗?"陈国栋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个孙女,护理专业毕业的,在家待业一年了。孩子懂事,就是专业不对口——她那个专业,医院进不去,养老院倒是要人,孩子她妈舍不得。我想着,你们大公司,兴许有健康安全员、行政后勤这类岗……不瞒您说,孩子她爸走得早,家里就指着她了。"
路远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一家。八年前,张家出事以后,那些悄悄伸过来的手里,有一只就是陈家的——陈国栋让孙女送来的,两万块钱,用报纸包着,压在一篮鸡蛋底下。张强追出去还钱,那丫头跑得飞快,在楼道里喊:陈爷爷说了,给婶子治病要紧,别的都是虚的!
那篮鸡蛋,母亲吃了一个月。
"孙女叫什么?"路远问。
"陈小雨。"
"护理专业,懂急救,懂职业健康,"路远点点头,像是在做技术判断,"深流的运营团队常年驻厂,正缺一个专职的健康安全官,总部有编制,苏北办事处可以设一个岗。让她把简历发到公司人事部,注明——"他顿了顿,"注明是陈工推荐的。"
"哎!哎!"陈国栋连声应着,脸上的褶子全舒开了,握住路远的手晃了又晃,"路总,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
"该说谢的是我们。"路远说,"深流招人,第一条就是本分。陈工教出来的规矩,比什么证书都硬。"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陈小雨的入职通知到了:健康安全官,月薪比她预期的多出两千,入职即缴五险一金,总部培训一个月后派驻宿迁。
陈国栋高兴坏了,在家多喝了二两,打电话跟老伙计们挨个报喜。电话打完,老头翻出个旧账本,戴上老花镜,就着台灯算一笔旧账。
那笔账他记了很多年:2024年秋天,两万;2025年春节前,八千;2025年夏天,张志老婆——不对,是张志母亲二次住院,一万二……零零总总四万多,都是他这些年偷偷垫给张家的。张家出事的时候,哥哥张强的理发店刚缓过劲,姐姐张梅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八,他看不下去,就一点一点地垫。垫的时候他没想过要还,也没跟任何人说过——直到去年,他突然发现,账清了。
每笔钱到医院一查,都从"爱心人士"的名头下走完了。缴费单上的日期,掐得跟他的垫付严丝合缝,前后不差三天。
医院收费处的小姑娘说:交款的是个操外地口音的男人,托的第三方,不留名。
陈国栋把旧账本合上,摘下老花镜,坐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
他是干化验的。干化验的人,一辈子信一条:事出反常必有毒。
孙女这个工作来得多巧——招聘的条件,孙女一条不差,连"护理专业优先"这一条,都是发了三个月都没招到人的岗位,偏偏他刚跟"路总"提了一嘴,Offer第二天就来了。
还有那个"路总"。
周五那堂课,他一抬头,看见那个人站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洗瓶子,讲移液管,讲"最后一遍不留"——台下年轻人的眼神是新鲜的、有趣的,只有那个人的眼神是旧的,旧的像一坛埋了多年的酒,一开坛就知道年份。
还有取样。上个月那个人来看化验室,在试剂架前站了两秒,随手拿起一只取样瓶,拿的姿势——瓶口朝下,在自来水下冲了三遍,又倒了过来控水。这套动作,全厂没第二个人做,是他陈国栋的独门习惯,他只手把手教给过一个徒弟。
陈国栋在台灯下坐着,手有点抖。
他给自己倒了杯浓茶,酽得发苦,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三口,老头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眼睛湿了。
"好小子。"他说,"活着就好。"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回来干什么,你眼下这张平静的脸底下压着多大的火。但一个字也没法问——那个人既然换了名字,就一定有非换不可的理由;既然不认,就是还不能认。
老头把这页账本小心地撕下来,凑到台灯上点着了,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蜷成一小团灰。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对自己说,"我只知道,我孙女这份工作,是人家还的情。这份情,收了。"
窗外,秋夜的风刮过厂区的管道,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照常到厂里取样。路过深流项目部楼下的时候,三楼那扇朝西的窗户开着。老头站住,抬头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朝取样口走。
步子踩得很实。跟从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