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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地 项目进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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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场第三周,路远把办公点从酒店搬到了厂区。
深流的项目部设在污水厂办公楼三层,原先是间资料室。他挑了靠西的窗户,推开能看见生化池的走道。同事们都以为路总是为了盯现场方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扇窗望出去,偏头十五度,能看到东墙外那片荒地。
那片荒地,就是一百二十亩尾水湿地的选址。
他第一次踏勘那块地,是进场后的第五天。陪同的厂方人员一路介绍:这块地荒了二十多年,早年是金鹏化工的老厂区,后来企业搬迁,地块闲置,土调做过,性质是建设用地转生态用地,正好给湿地用。
"金鹏化工。"路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
"对,老厂子了,零几年就搬走了。"陪同的人随口说,"听说当年还着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人,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
"哦。"路远说,"带我转转。"
六月的荒地,齐腰深的茅草在风里一层层伏倒。老厂区的地基还在,几段断墙立在草里,红砖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他沿着一条被草埋了半截的旧水泥路往里走,走到荒地中央偏北的位置,脚步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明显比周围平整的方形区域,边缘还能看出夯土的痕迹。
他站着,很久没有动。
陪同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只看见路总背着手站在草里,站了大概十分钟。回去以后这个人跟同事说:搞技术的人就是怪,看块荒地能看恁久。
没有人知道,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凌晨,就在那块平地上,一排仓库的火光冲起来的时候,一个四十九岁的仓库管理员没能跑出来。也没有人知道,站在草里的这个人,兜里装着一张对折又对折的旧报纸复印件——2005年7月14日的《宿迁日报》,第八版,豆腐块大小的一条消息:金鹏化工仓库起火,一名员工不幸罹难,原因正在调查。
调查了二十七年,还没有结果。
路远蹲下身,从脚边的土里捻起一撮土,在指头上搓了搓,然后摊开手掌,让风把它吹走。
"这里会变成一片湿地。"他轻声说,"种芦苇,种菖蒲,种水杉。水从厂里来,清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达标。"
风把茅草吹得哗哗响,像很轻很轻的回答。
在厂里转得多了,旧面孔难免撞上。
水质化验室在办公楼一层,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排朝北的窗户。路远以"查看化验条件"的名义进去过一次。化验室翻新过了,通风柜换了新的,墙上多了电子屏,滚动显示当天的进出水指标。但格局没变,取样瓶还放在进门右手第二格试剂架的下层。
他站在那格架子前面,多看了两秒。
"路总是想看我们的取样规程吗?"化验室主任殷勤地凑上来,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嗓门爽利,"咱们化验室的老底子,是陈工打下的。陈工返聘回来这几年,把规程又修了一遍,全省来参观的都说规范。"
"陈工?"
"陈国栋,我们厂的老化验师,六十岁退的休,集团返聘当技术顾问。"主任朝窗外一努嘴,"喏,来了。"
一个老人正从取样口那边走过来,白色工作服洗得发灰,手里拎着取样桶,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近处,能看见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有点驼,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路远站在化验室门口,隔着七八米,看着那个老人。
八年了。这个人曾经手把手教他取样、教他滴定、教他"数据是拿来睡觉的,良心是拿来醒着的"。张志出事以后,是他偷偷往张家塞了两万块钱医药费,托人捎话:让孩子妈好好治病,别的先不要想。
老人走近了,抬起头,隔着距离朝"路总"客气地点了点头。
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半秒,又移开了。
没有认出来。
路远回以一个初见的、礼貌的颔首:"陈工辛苦。"
"不辛苦,习惯了。"陈国栋说。他的声音比八年前哑了,"取样这个事,靠人盯。仪表再先进,也得有人肯凌晨两点爬起来。"
"陈工这话,"路远说,"像是凌晨两点起来过很多次。"
"那可不。"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干了一辈子喽。"
他拎着取样桶进化验室去了。路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老人身后合上,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项目部的小吴跑来找他签文件。
"路总,"小吴说,"湿地地块的地质勘探单子,您批一下。"
路远接过笔,签了字。签完,他望着东墙外那片在风里起伏的茅草地,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吴,你信不信,有些地是记得事情的。"
小吴愣了愣:"啊?"
"没什么。"路远把文件递回去,"通知设计院,湿地的方案里,北边那一块,给我留一块空的。"
"留空的干什么?"
路远望着那片荒地,很久,说:"立碑。"
"立……什么碑?"
"工人纪念碑。"路远说完,转身往办公楼走,"就叫这个名字。别问为谁,方案里就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