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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试探 项目推进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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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业主方的热情明显升温。
升温的方式很中国:饭局。
顾云飞请了三次。第一次是工作餐,八个人,聊界面交接;第二次升了规格,进了包间,上了酒;第三次,他单独做东,只有两个人,订在湖滨一家私房菜馆,进门的时候服务员叫顾总,他摆摆手纠正:"叫我顾哥。"
"路总,不,路老弟,"酒过三巡,顾云飞给路远倒酒,姿态放得很低,"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项目,在集团内部,是我替你顶下来的。"
"哦?"路远端着杯子,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的兴趣。
"评标的时候,有人提出深流资质存疑,想卡。是我拍的板。"顾云飞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老弟你不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督察组盯着,市里盯着,谁都不敢让项目出一点岔子。我为什么顶你?我看了你的方案——尾水湿地,一千万的投入,别人不敢做,你敢。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想做事的人。想做事的人,我顾云飞交定这个朋友了。"
"顾总抬爱。"路远说。
"叫我顾哥。"顾云飞把杯中酒干了,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唇,"老弟是哪里人?听口音,苏北的?"
"祖籍徐州,早年跟家里去了安徽,后来在上海读书。"路远说。这套说辞他打磨过很多遍,每个节点都对得上可查的档案。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怎么有一股东边水汽。"顾云飞哈哈大笑,"咱们苏北人,在外面都不容易。跟你说,我也是苦出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集团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哪个看得起我?还不是靠楚董……"
他忽然刹住了,转了个话头:"总之,项目上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施工配合、地方关系、临时用电,我一句话的事。对了——"
顾云飞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我家那口子,在宿迁中学教书。她们学校下学期搞什么水质科普实践基地,点名想跟深流这样的专业公司共建。老弟,你看方便不方便,给安排一场,让学生们看看污水怎么变清的。"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生活照。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侧着脸在笑,眉眼温婉,鬓角有了一两根看得出的白发。
路远看着那张照片。
一秒钟。两秒钟。
照片里的女人四十三岁了。她身后的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二(3)班",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八年前,她在旁听席上坐了三天,判决下来的时候,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嫂子是老师?"路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仪器读数,"好事啊。科普基地,深流接了。让学生看,也让他们知道,数据造不得假——这一行,一个数就是一条命。"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顾云飞接过手机,欣慰地拍着路远的肩膀,"老弟,你这个人,实在!跟我对脾气!"
窗外,骆马湖的夜色沉沉的。包间里的酒过了一个高潮,顾云飞的话越来越多,从楚董的知遇之恩,说到集团的派系,说到"有些人仗着是本地地头蛇"——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比如润泽那位曹总。老弟,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哦?"路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顾总跟曹总,不是一家人?"
"一家人?"顾云飞冷笑一声,随即又摆手,"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都是为楚董办事的,和睦,和睦。来,喝酒。"
顾云飞的直觉没错——曹坤确实在留心眼。
润泽环保这次竞标输给深流,丢了苏北门户的大单不说,后续还得给深流做施工配合,曹坤憋着一口气。更让他膈应的是那个"路远":这个人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方案漂亮,谈吐得体,滴水不漏——就是太滴水不漏了。
一个白手起家的技术老板,身上没有一点毛刺,圆得像鹅卵石。
七月里,润泽承接了一段管道施工,开工协调会上,路远到场。会开完,众人散去,曹坤凑过来递烟,路远摆手说不会。
"路总不抽烟,喝茶?"曹坤自己点上,眯着眼吐了口烟,"哎,说起来也怪,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不抽烟,就爱喝茶,浓茶,酽得跟中药似的——路总喝浓茶?"
"淡茶。"路远说,"胃不好。"
"哦——"曹坤拖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着他,"路总是哪年来上海的?"
"零九年。"
"零九年,我在宿迁考编,考了两次没考上。"曹坤弹了弹烟灰,忽然话锋一转,"路总,说个有意思的事。我前阵子翻旧照片,翻到一二年我们集团组织去上海培训,在黄浦江边上拍了张合影。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总觉得边上有个游客,侧脸跟你有六七分像。你说巧不巧?"
会客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
路远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一点被逗乐了的、松弛的笑意。
"曹总,黄浦江边跟我像的人,一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说,"上海两千四百万人,撞脸是玄学,撞不出生意。倒是有件事我想跟曹总请教——"
他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曹坤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贵司报上来的这段管材询价单,同一规格的球墨铸铁管,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四。第二次了。曹总,对赌协议里有成本审计条款,我这个人,别的都好商量,账目不好商量。"
曹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那份询价单,喉结动了动,再抬头时又是满面春风:"哎呀,误会误会,是下面人办事不牢,我让他们重新报!重新报!"
"多谢。"路远收起文件,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曹总忙,我先回项目部。"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曹总,浓茶伤胃,你那位老朋友要是胃不好,替我问声好。"
门轻轻合上了。
曹坤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烟烧了长长一截烟灰,落在裤子上他都没觉察。他说不清刚才那最后一句话是随口客气,还是——
他掐灭烟头,把那点寒意从后脖颈上抹掉,自嘲地笑了一声:想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是当晚回家,他还是翻出了那本落了灰的相册,抽出一张旧照片,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照片上,2023年集团年会,一排人站在台上举着奖状。最边上那个瘦削的、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笑得拘谨,眼神却亮。
曹坤把照片凑到灯下,又想起白天那张四平八稳的脸。
像,又不像。他烦躁地把照片塞回相册,扔进抽屉,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