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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来 203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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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2年5月17日,开标。
深流的标书做了四十天。技术方案由路远亲自把关,核心只改了一处:常规方案里的"达标排放",被替换成了"尾水湿地深度净化"——出水再过一片一百二十亩的人工湿地,最终汇入骆马湖支流。这一项让深流的报价高出第二名一千四百万,评标委员会里有人提出异议,路远在答辩时只说了一段话:
"这个项目的出水,最终去向是骆马湖。各位可以算一笔账:湿地这一千四百万,摊到八年运营期里,每天不到五千块;而骆马湖每恶化一个类别,沿湖的供水处理成本、渔业损失和治理投入,是这个数字的四百倍以上。我方不是在报高价,是在替业主省钱——替二十年后的业主。"
评分公布:深流环保,技术分第一,商务分第二,综合第一。
第二名,润泽环保。
评标结果公示七天,润泽环保提出投诉,理由是深流"涉嫌围标串标,恶意低价"——这个理由连受理窗口都皱眉:深流是全场最高价。投诉被驳回。第二次投诉,说深流业绩证明材料存疑;评标复核组调了绍兴、徐州两地业主的原始化验台账,逐页核验,全部属实。
二次投诉被驳回的那天,路远在办公室看到了纪雨桐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要回宿迁了。注意一件事:曹坤的润泽环保,三年里换了四家审计所。我调过工商档案,有意思的东西不少。你先忙正事,材料我给你存着。"
路远回了一个字:"好。"
进场的日子定在6月6日。
头一天傍晚,路远一个人开着车,先去了骆马湖。
六月的湖,和冬天完全不一样。大堤两侧的杨树林绿得发黑,湖水是温吞的蓝绿色,浪头一层一层地舔着石坡,远处有渔船,更远处是成片的荷花荡。他把车停在大堤上,走到亲水平台,蹲下来,掬了一捧湖水。
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凉的。
八年前——不,是二十八年前,父亲带他来这里,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候他才十岁,金鹏化工还在,父亲把自行车支在堤上,领着他看湖,说:小志你看,这湖里的水,是要流到千家万户锅里去的,所以干你们这行——
父亲当年说的原话,他记了二十七年:"干这行的,手底下要是有假,老天爷第一个不答应。"
老天爷后来是怎么答应的,他一直想知道。
湖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湖对岸——夕阳正沉下去,水务集团的厂区笼在金红色的光里,沉淀池的水面泛着碎金,像撒了一层不肯熄灭的火。
"爸,"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6月6日上午九点,宿迁水务集团,综合楼十二楼会议室。
深流环保一行六人,路远走在最后。进门之前,他在走廊里放慢了半步——这栋楼他来过。八年前,他从员工通道进,工牌挂在胸口,蓝底白字:水质化验员,张志。今天他从贵宾通道进,前台姑娘微微躬身:路总,这边请。
八年前后的两条路,在走廊尽头汇成同一扇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业主方的阵仗摆得很足:项目涉及的水务集团各部门负责人、设计院、监理,加上集团下属润泽环保作为配合单位,长条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人。
顾云飞坐在主位偏左,如今他已是集团总经理,主持项目对接。他站起身迎客,笑容练得恰到好处,先伸手,一一相握。
"路总,久仰久仰!深流的大名这两年如雷贯耳,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他握着路远的手,上下晃了晃,热络得像老友重逢,"路总看着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顾总客气。"路远说。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稳。顾云飞的手心温热干燥,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八年前最后一次见这个人的场合,是法庭。顾云飞坐在旁听席,作为集团代表出庭,全程面无表情。散庭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声音愉快:"喂,晚晴啊,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些画面在路远脑子里过了一遍,用时不到半秒,脸上始终是初见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落座,交换名片。曹坤排在后面过来,双手递上名片:"路总!我是润泽环保的曹坤,以后配合贵方做本地的施工和运维,还请多多关照!"
名片递到路远面前的时候,他看见曹坤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像水面掠过的一片柳叶,一晃就没了。
"曹总客气。"路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名片夹,微笑,"以后麻烦贵司的地方,还多。"
"不麻烦不麻烦!"曹坤笑得很响。
他们不认得他。也在情理之中——八年前的张志,清瘦,平头,常年一身洗旧的白大褂,走路含胸,说话先低头;今天的路远,重了二十斤,鬓角有了霜色,金丝眼镜,深灰西装,说话不疾不徐,普通话里带着一点打磨过的、模糊的口音。隔着一层岁月和一副行头,连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时都会恍惚一瞬。
但曹坤那一眼的迟疑,他记下了。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议程过半,门开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起立声。楚天阔进来了。
七十四岁的老人,不拄拐,走路带风。深色的中式褂子,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那种常年居于人上养出来的、温和而含威的笑。他一进门就摆手示意大家坐,目光在会议室里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路远身上。
"这位就是深流的路总吧?"他一边说,一边穿过半个会议室走过来,伸出手,"路总,年轻有为!这次提标项目,是全市人民盯着的大事,中央督察组挂了号的。深流肯来,是我们宿迁的福气啊。"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
路远站起身。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修剪整齐的指甲,腕上一串油亮的沉香木佛珠。二十八年前,这只手在金鹏化工的院子里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二十七年前,这只手点燃的火烧穿了一个家的屋顶;八年前,这只手在幕后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铁窗。
湖底最深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路远伸出手,握住了它。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三秒钟,温度从掌心传过来,和任何一个老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楚董言重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深流做水二十年——"
他顿了一顿,改口,微微笑着:
"深流做水,是本分。这座湖,我们一定会让它干净起来。"
"好!好一个本分!"楚天阔朗声笑起来,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年轻人,有这句话,我放心了!"
老人落座,会议继续。投影翻页,参数、工期、界面划分,一项一项往下走。窗外阳光很好,能看见远处沉淀池的水面,白亮亮的一片。
路远坐在长桌的这一侧,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的角落,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画,轻轻写了三个字:
第一面。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抬起头,继续听会。
湖水在他身后八公里的地方,一浪一浪,安静地拍着堤岸。冰早已化了,深水静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