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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五年 深流环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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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流环保的五年,是从一份份化验单上长出来的。
2030年,苏州生产基地建成,复合除磷药剂年产能五万吨,配方迭代到第四代。同年,深流拿下徐州一个八万吨的市政污水厂提标项目,第一次把业务版图伸进江苏腹地。
2031年,智慧曝气系统拿到行业内首个千厂级应用案例,控制算法升级为自研的"明堂3.0"——这个名字是路远定的,专利证书上,发明人一栏印着三个名字:路远,纪明堂,以及一串研发团队。纪明堂排第二,永久。
2032年,深流环保的年营收过了七个亿,员工四百多人,业务铺了九个省。行业峰会的圆桌上有它的席位,评奖名单上有它的名字——但"路远"这个人,始终是个模糊的影子。
深流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路总不领奖,不上台,不拍照,不专访。行业媒体约了四年,一篇人物稿都没约到。公关部的说法滴水不漏:"路总认为,水的事,看数据,不看脸。"
圈子里因此有了各种传说。有人说路总是个海归技术狂人,有人说他是某大基金藏在幕后的操盘手,还有小道消息说此人面部有伤,所以不露面。
只有深流最早那批员工知道,路总每年清明前后必请三天假,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还有每年立春,他会一个人去食堂,让师傅下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吃完在椅子上坐很久。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这五年里,路远回过三次宿迁。
第一次是2029年的清明。他开一辆挂着沪牌的车,帽檐压得很低,在公墓的山道上走了四十分钟,找到了父亲的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1988年翻拍的,年轻,拘谨,穿一件不合身的夹克。碑文很简单:张守业之墓,1956—2005。
他把一束白菊放下,蹲下来,用袖子把碑上的浮灰一点一点擦干净。山风吹过来,松涛哗哗地响。
"爸。"他说。
五年了,他在心里叫过千百遍这个字,说出口是第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改了名字。您别怪我。张志这个名字背不动了,我得换个背得动的。"他絮絮地说,像汇报工作,"妈还是老样子,姐守着她。哥的店开了第三家——您不知道什么叫第三家,就是原先两间,又添了一间,人手不够,把姐家外甥叫去学手艺了。"
"还有,害您的人,现在过得很好。"
他停了很久。
"非常好。他给中学捐了实验楼,上了市里的慈善榜。去年湖滨大道通车,剪彩的绸子是他剪的。爸,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道理,是专门讲给这种事听的?"
山风没有回答。
最后他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墓前——南通项目达标那天的一张化验单,出水总磷:0.31。他把单子压在花底下。
"这是徒儿的手艺。"他说,"是纪师傅教的。您在那边要是遇上他,替我带句话——火种没灭,越烧越旺。"
下山的路上,他经过骆马湖的大堤,把车停在应急车道,站了十分钟。湖面很宽,春天的水是浑的,黄中带绿,一浪一浪地拍着石坡。
五点钟方向,湖对岸,能看到水务集团那几座灰色沉淀池的轮廓,和一座崭新的、贴着白瓷砖的综合楼。
他看了很久,上车,走了。
第二次回乡,是2031年秋天,骆马湖流域水环境治理高峰论坛,会场就在宿迁。
这是宿迁这些年办的规格最高的行业会议。深流环保在受邀名单上,公关部例行来问路总参不参加,往年他都是划掉的,那一次,他说:参加。坐在最后一排,不发言,不签到,用工作证进场。
他从后门进会场的时候,主席台上正讲到一半。
主持席坐着市里的领导。主讲嘉宾席上,水务集团的展板立在投影幕旁边,蓝底白字:"宿迁水务集团——骆马湖卫士"。楚天阔坐在台上正中,七十三岁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戴一副金丝眼镜,讲到大堤绿化工程的时候,他抬手向湖的方向虚虚一挥,动作从容,声音洪亮:
"……我们对得起这面湖,对得起全市六百二十万人民。"
台下掌声很热烈。
路远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二十六年了。楚天阔老了,但老得很有派头,眼袋和法令纹都长在了恰当的位置,像一个精心保养的、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他身边坐着顾云飞——四十出头,正是最精神的时候,深蓝西装,头发抹得一丝不苟,在楚天阔讲话的间隙适时地带头鼓掌,掌心抬得很高,让全场都看得见。
曹坤没在主席台。茶歇的时候,路远在走廊里看见了他,隔着七八米。曹坤胖了,发际线退了,胸前挂着"润泽环保"的牌子,正在跟几个外省的代表换名片,笑容熟络,声音比五年前大了不少:"我们润泽是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本地项目,咱们随时可以聊——"
路远端着茶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没有停。
他的心跳很稳。这五年,他练习过无数次的,不是压抑怒火,而是把怒火变成水——让它流,让它蓄,让它沉到湖底最深处去。心跳不过一百,他在心里给自己测着。
散会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欢送主席台上的领导。楚天阔从侧门出去,走过路远所在的那一排。相距不到三米。
老人脚步很稳,皮鞋锃亮,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钟,路远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话。
——再等等。湖还没到时候。
第三次回宿迁,就是2032年的春天了。这一次,他不再从后门进。
事情起于两个月前。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通报:骆马湖流域总磷浓度连续两年劣于考核目标,宿迁市区两座污水厂提标改造滞后,被点名。省里下了文:限期整改,公开招标,引入高水平技术团队。
标讯发出来那天,深流的投标委员会把文件放在了路远的桌上。
宿迁市第一污水处理厂提标改造EPC+O项目,设计规模十二万吨/日,总投资二点三亿,包含工艺改造、药剂供应与八年委托运营——这是深流成立以来遇到的最大单体项目,也是苏北市场的门户。
更重要的是,业主单位一栏写着:宿迁水务集团有限公司。
委员会的意见分两派。一派主张全力竞标,苏北市场志在必得;另一派谨慎,理由写得很委婉:"业主方近年涉诉舆情复杂,与其下属公司润泽环保存在同业竞争,合作摩擦风险高。"
路远把两页纸看完,在桌前坐了十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批注栏里写了八个字:
全力竞标,志在必得。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上海的四月,梧桐新叶初绽,楼下街心公园里有个老人在教孙子骑自行车,扶着后座跑,跑几步,松手。
他看了很久。
八年了。从2024年那个凌晨的手铐算起,八年。他从一个十平米的地下室走到今天,手里有一家公司、一支队伍、一份没人敢签的对赌信誉,和三十七本笔记。他等的就是这扇门——宿迁自己把门打开了。
他回到桌前,拨通了方振邦的电话。
"方老,深流要竞标一个项目。竞标之前,按规矩,我提前告诉您那件暗处的事。"他说,"这个项目的业主,叫宿迁水务集团。它的董事长,叫楚天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八年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终于要回去了?"
"嗯。"
"去吧。"方振邦说,"记住附函第三条。"
"记着呢。"路远说,"钱是干净的,人是干净的,路是长的。"
他挂了电话,在投标授权书"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下了两个字:
路远。
窗外,那个学车的孩子终于独自骑出去了,歪歪扭扭地,越骑越远,一路的笑声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