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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资本 绍兴项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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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项目的第一年运行期走完,对赌条款全额兑现,深流环保的名字在长三角立住了。
2029年春天,清源资本联合两家产业基金,对深流进行A轮增资,投前估值九个亿。签约仪式办得很简单,方振邦没让请媒体,只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摆了一桌本帮菜。
酒过三巡,基金的人退到露台抽烟聊天,包间里只剩下方振邦和路远两个人。
"增资协议你看完了?"方振邦问。
"看完了。"
"没看懂的地方呢?"
"有一处。"路远放下筷子,"协议之外的。您让律师加的那三条附函,我想当面听您说说为什么。"
方振邦用茶水涮了涮杯子,不慌不忙。
附函一共三条,写在投资协议的补充页上,落款是清源资本的公章和方振邦的签名:
第一条:深流环保核心专利(复合除磷药剂配方、智慧曝气控制算法)的专利权人栏,永久共同署名"纪明堂";自2030年起,公司每年净利润的百分之三,注入"明堂水公益基金",用于水污染受害者的法律援助与医疗救助。
第二条:深流环保承接任何项目,水质检测数据永久接受第三方飞行抽检;凡发现数据造假,无论涉及何级管理人员,一律移送司法机关,投资人有权无条件撤资。
第三条:深流环保的每一分钱,必须干净。
"第一条,"方振邦说,"是替明堂活的。他这一辈子,技术是他的命,可他的技术最后变成了别人账本上的遮羞布。我要让他的名字堂堂正正印在专利上,一年一年地印下去。至于那个基金——"老人顿了顿,"水污染里淹死的人、病了的人,总得有人管。明堂要是活着,他会拿自己的钱管。"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替你守的。"方振邦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路远,我做投资四十几年,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走到半路,最容易在数据上开一道口子——就改一个数,就挪一次账,就这一回。口子一开,堤就溃了。明堂是怎么进去的?不就是替别人改了一回数吗。"
路远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收紧。
"第三条,"老人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低了,"第三条是替我自己的。我七十七了,钱对我就是个数。我这辈子最后押的一注是你。我大概猜得到你心里压着一件什么事——我不问,你也别告诉我。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要去做的那件事,用干净的钱去做,走干净的路去做。钱一旦脏了,你还没碰到仇人,自己就先烂在半路上了。"
包间里很静。窗外是上海的春夜,黄浦江对岸的灯楼一盏一盏亮着。
路远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着方振邦深深举了一下。
"方老,三条,我全接。"他说,"另有一条,我自己加的。"
"讲。"
"将来有一天,无论深流做多大,我若要动用这家公司去做那件暗处的事——我会提前告诉您,一次不落。您可以反对,可以撤资,可以在任何时候踩刹车。"路远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因为我怕的不是您拦我。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走得太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您就当——"
他停了一下,把那个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的说法说了出来:
"您就当我是您的刹车片。"
方振邦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他举起杯,和路远碰了一下,杯声清脆。
"刹车片。"老人咂摸着这个词,"好。我这个岁数,还能当一片刹车片,值了。"
增资落定后的第二个月,方振邦约路远见一个人。
地方在徐汇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下午三点,堂里没什么客人。路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份案卷,手边一杯茶,一口没动。
"纪雨桐。"方振邦介绍,"明堂的女儿。执业律师。"
路远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纪雨桐合上案卷,抬眼打量他。她的眉眼像纪明堂,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清瘦而硬。
"方叔跟我说,我爸在里头收了个学生。"她说,语气听不出褒贬,"教了三年,把一身本事都给了他。"
"是。"
"我还听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爸临终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他了。包括一只铁盒。"
"铁盒在您那里。"路远说,"我没动过。口令是——骆马湖,两点五十一分。"
纪雨桐的手指在案卷封皮上停住了。
那串数字,是2015年纪明堂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在骆马湖边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时间。全世界知道这串数字含义的人,只剩两个:她自己,和父亲托付的那个学生。
她盯着路远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冰一层一层裂开,底下不是暖流,是压了九年的火。
"路先生,我跟你交个底。"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爸的案子,我申诉了九年。九年,二十七次材料,四级法院两级检察院,听证会开过四次。你知道换来什么吗?换来一句'程序并无不当'。我是个律师,我比我爸还懂法——正因为懂,我才知道那扇门有多沉。"
她把案卷推到一边,身体前倾。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方叔说你心里压着一件事,我不问那件事是什么。我只问:如果有一天,那件事和铁盒里的东西对上了——你要走法律的路,还是走你自己的路?"
茶馆里放着很轻的评弹,琵琶声咿咿呀呀,绕着房梁。
路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湖滨监狱的泵房,想起纪明堂说"事实没有分量,把事实组织起来的人才有分量"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三十七本笔记,想起南通凌晨两点的控制室,想起绍兴化验班墙上那行字。
"纪律师,"他缓缓地说,"我用五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把事实组织起来,需要的不是刀,是重量。足够重的事实压上去,法律的门是推得开的——推不开,就再压。"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是如果有一天,法律的路彻底走死了,"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我也不会让自己的手脏。我会回来,把它交给汪海生那样的刑警,交给纪委,交给每一个还想把门推开的人。我出狱那天发过一个誓——我这辈子,不会再让自己站到被告席的对面去。这句话,今天当着方老的面,我也对您说一遍。"
纪雨桐久久地看着他。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去。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明堂水公益基金的法律顾问,我接了。"她说,"从今天起,那笔钱里每一分怎么花,我要签字。"
"应该的。"路远说。
她拎起案卷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我爸的笔记,第三十一本,2027年3月11日那一页,"她说,"有一行字是写给你的。他自己加的,不在编号目录里。你要是还没看到——回去看。"
说完她推门走了。风铃在门上响了一声。
当天夜里,路远在办公室翻开第三十一本笔记。2027年3月11日——那是他出狱后的第一个月,纪明堂已经死了快一年。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墨色比正文新:
"小张:若你已见到振邦与雨桐,则火种三足已立。剩一足在你自己身上——把它养壮。切记:宁可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记于梦中,醒来手抖,字丑,勿笑。"
字迹歪斜,确实丑,一笔一划都在发抖。
路远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一页轻轻抚平,合上笔记本,放进保险柜最里面那一格,和铁盒的清单放在一起。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写下四个字:
拱卒十年。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