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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单 深流环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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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流环保成立后的第八个月,迎来了第一场硬仗。
绍兴,柯桥。全国印染布三分之一的产量从这里下线,每个园区里废水管纵横交错,像布匹下的血管。招标的是滨海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设计规模六万吨一天,实际进水五万八,总磷长期在超标线上打摆子,环保督察组前后来过两次,第二次直接挂了牌。
园区管委会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稳定达标,做不到,厂领导班子集体调整。
标书发出去,来了七家公司。有央企背景的设计院,有本省的环保上市公司,还有一家德国公司在中国的合资企业——报价比别家高出一截,方案里全是进口设备。
深流环保排在报名表最后一位,注册资本三千万,成立不足一年,业绩一栏只填得下南通那个项目。
开标前一周,园区组织现场踏勘。六万吨的厂子,路远带着两个刚招的年轻工程师,从进水泵房走到出水口,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别人踏勘是走过场,拍照、记笔记、拿资料;他趴在二沉池边上看了四十分钟的出水堰,手指伸进水里捻了捻,又爬上生化池的走道,蹲下来数曝气头冒泡的密度。
年轻的工程师小吴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路总,咱们公司这体量,接这种厂,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路远直起身,望着眼前灰白色的水池群,"我们的第一单,就得是这种所有人都盯着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输不起的仗,赢了才有名字。"
开标那天,深流的报价排在第三位,不是最低,也不是最高。真正的杀招在技术方案的最后一页,路远自己加进去的一行条款:
"本项目实行效果对赌:自工艺调试完成之日起,出水总磷、COD连续稳定达标一年;任一指标月均值超标,深流按当月服务费三倍赔偿;连续三个月超标,深流无条件退场,已投入设备无偿移交业主。"
评标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低声说:这家公司疯了。环保行业里,敢做效果承诺的,十年里数不出三家;敢签三倍赔偿的,一家都没有——水质这东西,进水一波动,谁敢打包票?
但园区管委会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被"稳定达标"四个字烫了两年,督察组的牌子挂在门口,谁来投标都是先谈钱,再谈设备,最后谈"客观困难"。只有这家小公司,上来就把脑袋押在了桌上。
评委会主任翻着深流的方案,问:"你们的底气在哪儿?"
路远站起来,没翻讲稿。
"各位都去看过现场。二沉池出水堰的跑泥问题,七家公司都提了,方案大同小异。"他说,"但只有一家——我们——测过你们园区东南角那个排口的实际水量。"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
"那个排口接着三家印染厂的调节池,白天的瞬时流量是夜里的四倍。你们的进水总磷不是平均值高,是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有一个峰值,四倍于均值。所有按平均流量设计的加药系统,在这个峰值面前全部失守——加了浪费,不加超标。"
路远打开笔记本,投影上出现一条曲线,像心电图上陡然立起的尖峰。
"我们的方案核心不是设备,是三样东西:第一,复合除磷药剂,配方是我们自己的,针对印染废水中的磷形态做了改性,投加量比常规药剂省百分之四十;第二,智慧曝气系统,在线仪表联动变频风机,按需供气,不按经验供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把加药系统改成随峰调节,那个峰值来的时候,它追得上。"
他合上笔记本。
"设备谁都能买,控制策略买不来。这就是深流敢签对赌的原因。"
评标结果公示:深流环保,综合得分第一。
第二名那家上市公司提出质疑,认为深流不具备同等业绩,涉嫌不正当竞争。园区组织了答辩复核,路远把南通项目的全部运行数据打印出来,一沓一沓摆在桌上,连续十四个月的进出水化验单,一张不缺。
质疑撤回了。
合同签下来,总金额四千七百万。消息在长三角环保圈里传开的时候,说法很多:有人说清源资本疯了,有人说那个叫路远的总经理背景神秘,还有人说得更直接——这家公司签了个自杀式合同,等着看它三个月后跪着出场。
路远什么都没回应。他带着队伍进了场。
进场第一天,他做了一件让全厂员工看不懂的事:不开工程协调会,先开化验培训班。
厂里原有的化验员六个,他一个一个面谈,然后留用四个,另招四个应届生,凑成八个人的化验班,分三班倒。培训教材是他自己编的,油印装订,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数据是水厂的心跳。心跳造假的人,不配站在这间屋子里。"
有人背后嘀咕:请了个教书先生来干工程。
三个月后,没人再嘀咕了。
生化池的污泥性状一天天好转,镜检里的钟虫从零星几只繁衍成密密麻麻一片。智慧曝气系统上线那天,风机的电耗表往下掉了一截——仅电费一项,一年省八十多万。最关键的是总磷:上线第二周,日均值从1.1降到0.42;第二个月,波动区间收窄到0.3上下;第三个月月底,连续三十天,没有一天超过0.5。
对赌条款里写的"稳定达标",提前达成了。
业主总工在月度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圈内人反复引用:"深流这个厂,是拿化验单喂出来的。"
庆功宴上,小吴喝多了,红着脸问:"路总,说实话,当初签三倍赔偿,你夜里就没睡不着过?"
路远转着手里的杯子,笑了笑。
"睡不着过。"他说,"但我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路远望着杯子里的酒,声音很平,"在污水处理厂做化验。他发现数据不对,往上写了一份材料。材料没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自己先进去了。"
小吴愣住:"后来呢?"
"后来,"路远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站起身,"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所以我跟你们说,化验单上那个数字,一个都不能动。它救过人的命——也害过人的命。"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滨海园区的夜景,成片的厂区灯火和管廊,一直铺到海堤。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三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扇窗前。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这是第一单。
第一单不是四千七百万的合同。第一单是他终于站回了这条战线上——站在数据这一边,站在达标线这一边,站在当年那个凌晨两点趴在取样口前、孤身一人的化验员没能站住的地方。
这一次,他身后有一家公司。
深水静流。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转身回去,给所有人倒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