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之火》张吃有肚

14、手稿 方振邦的办

　　方振邦的办公室在四十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黄浦江在脚下拐了一个弯。
　　老人没让路远坐沙发，而是把他领到窗前，问："明堂是哪一年进去的？"
　　"2015年。"
　　"我是哪一年认识他的？"
　　路远答："1972年，华东水利学院，同一个宿舍，他睡你上铺。"
　　方振邦转过头来："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先生说，能对上三件事，才准开口说暗语。"路远说，"第一件，1974年你们在江边做含沙量试验，仪器的缆断了，样品全洒进江里，两个人蹲在滩涂上哭。第二件，先生结婚那年，您喝多了，把他家新买的落地灯撞碎了，赔了一台电风扇。第三件——"他顿了顿，"先生说，第三件您自己想起来。"
　　方振邦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黄浦江上有货船缓缓开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第三件，"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1989年，他评职称的材料被人做了手脚，落选。他喝了酒，跟我说不想干了，想改行。我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我自个儿倒忘了。"
　　"您说：老纪，水会记住每一次转弯。"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方振邦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摆摆手，示意路远也坐。然后他按了内线，只说了四个字："把箱子拿来。"
　　箱子是一只旧樟木箱，上了锁，锁是黄铜的，已经发乌。
　　"2016年，明堂宣判前，托律师带出来一只箱子给我。"方振邦说，"他说：存着，等一个能对上暗语的人来取。对不上，就烧了。这九年，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很涩。箱子掀开，一股樟脑和旧纸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三十七本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包着封面，每一本的书脊上都用钢笔写着编号和年份，从1983年到2014年，一年不落。
　　最上面压着一张信纸，是纪明堂的字，笔锋瘦硬：
　　"来者听好：这不是遗产，是接力棒。你若只想要钱，把箱子还振邦；你若真想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水最深的地方在哪里吗？"
　　路远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有云飘过，办公室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湖滨监狱的泵房里，纪明堂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当时他答：在最深处。纪明堂摇头，说：不对。水最深的地方，在人心。你把这个答案带到水上去，再把水上的答案带回来，你就懂了。
　　路远把信纸放回原处，抬起头。
　　"先生问过我这个问题的原型。"他说，"当年我答错了。今天我重新答——水最深的地方，不在湖里，在账本里，在会议桌上，在人心。技术救水，救不了人。所以这些笔记，我要用技术以外的方式让它活。"
　　方振邦盯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脸上刮过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路远。"
　　"路先生，"方振邦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抵在下颌，"我今年七十五岁，投了一辈子资，看人自认有点眼力。你刚才那句话，前半句是工程师，后半句——"他停了停，"后半句是心里压着事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路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给你三天。"方振邦说，"三天之内，你把这套笔记的核心变成我能看懂的东西。看懂了，我们谈投资；看不懂，箱子还是我的，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用三天。"路远说，"给我一晚上，再给我一个真实的项目。"
　　方振邦给的项目是真的：清源资本投的一家精细化工企业，在南通，废水站刚刚经历第三次改造失败，业主已经放话，再不达标就把整个环保板块的资产处理掉。
　　路远当晚去了南通。
　　厂里的废水站崭新而愚蠢——三期改造堆出来的东西，像三件不同朝代的衣服穿在同一个人身上：芬顿反应罐是新的，pH回调池是旧的，中间连管道的走法都互相打架。加药系统是最贵的进口货， PLC程序却是外包公司写的模板货，参数从调试那天起就没动过。
　　路远在控制室里坐了四个小时，调出全部历史运行数据，用笔记本电脑建了个简单的质量平衡模型。凌晨两点，问题清楚了：不是设备不行，是全线参数错配——铁盐投加量是理论值的三倍，pH控制区间整个偏了一档，污泥回流比照抄了别家的工艺卡。
　　他连夜手写了一份诊断报告，二十六页，每一页都有数据出处。天亮的时候，他把报告放在方振邦的邮箱里，然后去厂门口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面。
　　上午十点，方振邦的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是："报告我看了三遍。"
　　第二句话是："你多大年纪？"
　　"四十一。"
　　"明堂2015年进去的时候六十五，他的东西你全吃透了，还嚼出了自己的渣。"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下午回上海，我们谈钱。"
　　谈判只用了四十分钟。
　　清源资本作为天使投资方，出资三千万，占股三成五。路远以技术入股，占股五成，任总经理，全权负责经营。剩余股份做期权池。
　　"公司叫什么名字？"方振邦问。
　　路远早想好了："深流。深流的深，深流的流。"
　　"深水静流。"方振邦点点头，"好名字。注册地放上海，生产基地放苏州——离水近的地方，做水的生意。"
　　签约的笔落下去之前，方振邦忽然按住合同，抬起头。
　　"路远，我只问一个问题，你听好了。"老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明堂在狱中选了你，把毕生的东西给了你。我不问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你要这些东西，是为了做什么生意？还是为了做一件生意之外的事？"
　　路远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他可以撒谎。对投资人撒谎是基本素养，他做信贷的时候一天撒二十个。
　　但他看着方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背后，是纪明堂在泵房昏灯下的三年，是三十七本笔记上三十一年的字，是一个老人守了九年没打开的箱子。
　　"方老，"他说，"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把深流做成中国最好的水处理公司，这件事摆在明处，谁都能看见。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放在暗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向您保证一件事：第二件事，不会让深流的账上出现一分脏钱，也不会牵连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方振邦看着他，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够了。"老人说，"这个答案，值三千万。签字吧。"
　　笔尖落在纸上。路远两个字，落在"乙方"那一栏里。
　　窗外，黄浦江还在拐弯。水会记住每一次转弯——纪明堂说得对。这一次，轮到他转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