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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平米 到上海的第 ...

  •   到上海的第三天,路远在宝山租下了那个地下室。
      十平米,月租六百,窗户开在齐腰高的地方,贴着地面,能看见外面的半截鞋和一条流浪狗来回踱步。房东是个精瘦的上海老伯,收了三个月押金,问了句做什么的,路远说:做水处理的。
      老伯"哦"了一声:"环保是好行当。弄堂口那家做环保的,前几年发了。"
      路远笑笑,没接话。
      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包里最值钱的东西有三样:一本手抄的笔记,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那是他在湖滨监狱的泵房里,就着一盏昏灯,一个字一个字默写下来的纪明堂的课;一沓现金,哥哥塞给他的五千块里,他趁哥哥不注意塞回去了一半,只带了三千;还有一张新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路远。
      出狱后的第四十天,他去派出所依法申请了改名。理由栏里写的是"重名,生活不便"。窗口里的民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敲键盘,打印,盖章,前后不到十分钟。一个四十一岁的、刚刚失业、负债、蹲过监狱的普通男人,在这个系统里渺小得连多余的一眼都不配有。
      他走出派出所,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三月的太阳照在身上,不冷不热。
      张志死了,他想。张志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判决书上,死在母亲失神的眼睛里。活下来的人叫路远——路很长,人要走远。
      这名字是他自己在狱中想好的。有一夜纪明堂讲到明渠流量的计算,讲完忽然说:小张,人这一辈子,跟水一样,堵不得,只能疏,只能流。流得远,才叫活水。
      他记得清清楚楚。
      改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工作。
      简历没法写。四十一岁,上一份工作是"服刑"。他能写上去的经历——保健品销售、药厂质量部、信贷专员、培训学校老板、水质化验员——每一段都真,每一段都断了。
      他把简历改了七遍,最后只留三行:熟悉污水处理全流程工艺,精通水质化验,可驻场调试,接受夜班。
      投出去六十多份,回音四份,面试两份。一份是物业公司的水箱清洗工,一份是闵行一家小环保工程公司的运维调试员。
      他去了后者。恒净环保,写在一栋厂房二楼的玻璃门上,门上的字掉了两个,用红纸贴着。老板姓苗,五十来岁,办公室里一张乒乓球桌占了一半,谈工资的时候手一直在转一只乒乓球。
      "我们这个行当,"苗老板说,"接的都是大公司看不上的单子。厂子小,钱紧,你要求什么五险一金,我这儿——"
      "我不要求。"路远说,"我要求驻场。哪个现场最难,派我去。"
      乒乓球停了。苗老板眯起眼打量他:"你这样的人,我二十年就见过两个。一个是骗子,一个现在自己当了老板。"
      "我想当第三个。"路远说,"但得先干两年。"
      第一个现场是嘉定一家食品厂的废水站。
      五百吨一天的小站,工艺是老三样:隔油、调节、接触氧化。去的时候二级池翻着白沫,出水挂在超标线上下,像心电图上垂死的病人。驻场的老师傅蹲在池边抽烟,看见路远拎着包过来,把烟头一摁:"又一个来看两眼就走的。"
      路远没接话。他放下包,先去看出水口,再回来看曝气头,然后要了最近三个月的化验记录。
      记录是一笔烂账。COD隔天测一次,氨氮想起来才测,pH的手抄数据工整得像描红——描的。
      他在池边站到半夜,把曝气风机停了,趴在池沿听声音。接触氧化池的曝气头一半堵了,气泡从池底翻上来,东一团西一团,稀稀拉拉。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张草图,标出堵的位置,第二天带人把池子放空,逐个检修。又发现二沉池的回流缝里积了半尺厚的死泥,刮泥机的链条锈死了三节。
      半个月,没加一分钱药剂,没换一台设备,出水稳稳达标。
      老师傅服了,晚上拎了两瓶啤酒找他:"兄弟,你手上有真东西。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这行里混子多,真人不多。你这样的,窝在这儿屈才。"
      路远喝了一口酒,问:"苗老板说的那个'自己当了老板'的,是谁?"
      "姓周,做药剂起家,现在苏州、无锡开了三个厂。"老师傅咂咂嘴,"人家赶上好时候了。现在环保查得严,督察组一年比一年狠,药剂、改造、运维,哪个都是钱。"
      路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督察。督察组。一年比一年狠。
      夜里他回到地下室,就着头顶那盏灯,把手抄笔记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地重新校。纪明堂在泵房里讲过的每一课,他都记得,但记得和会用是两回事。笔记的空白处,他开始补自己的批注:这一段工艺,用嘉定那个站的参数套进去,差在哪儿;那一段计算,食品厂废水的碳氮比不适用,该怎么调。
      灯泡瓦数低,字看久了发虚。他就买了个充电台灯,坐在床上,像坐在当年的泵房里。
      窗户外面,流浪狗的爪子挠着地面的声音,远远的。上海的车流声整夜不停,像一条大河。
      他想起纪明堂说的:深水静流。
      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六月,苗老板接了个电话,进办公室把路远叫过去,乒乓球在指间转得飞快。
      "苏州那边有个单子,印染园区的,我馋了很久,啃不动。"苗老板盯着他,"你上个月跟我说的那个除磷的思路——组合药剂,加精准曝气——真能成?"
      "能。"路远说,"但拿不下来。这种体量的园区,要资质、要业绩、要垫资,恒净三条都没有。"
      "那你说个屁!"苗老板把乒乓球拍在桌上。
      "我说的意思是,"路远平静地看着他,"是时候去见一个人了。"
      那天夜里,路远换上他最好的一件衬衫——出狱时哥哥给买的——把头发理整齐,对着地下室的半截窗户照了照。玻璃上映出来的人影模糊,轮廓沉稳,眼睛很亮。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站在了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四十层。
      前台问预约号。他说没有预约,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请转告方振邦先生——纪明堂先生让我捎一句话。"
      前台愣了一下,照做了。
      十分钟后,一个头发全白、腰板笔直的老人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在路远面前站定,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说。"老人的声音有些哑。
      路远微微躬身,轻声说:
      "深水静流。"
      老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他伸出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
      "静流不腐。"他说,"进来。孩子,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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