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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狱 202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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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2月,立春后的第三天,张志出狱。
刑期两年零两个月——三年原判,减刑六个月,加上羁押折抵。数字在裁定书上是干巴巴的一行,落在人身上,是七百多个夜班、四百多次背对背的探视登记、和一场没能送别的死亡。
出狱的流程走完,是上午九点半。大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不重,像一本很厚的书,轻轻合上了。
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崭新的,红色的,跟哥哥店里那种送客用的旧车不是一个路数。
张强坐在车上,看见他,站了起来。两年没见,哥哥胖了些,鬓角有了白的,理发师的手依旧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新车。"张强说,"提的第二天。就等着今天来接你。"
张志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上来。"张强把后座拍了拍,"哥送你回家。"
电动车沿着省道往市区开。二月的风还冷,田野里的麦子返青了,一畦一畦地铺过去,绿得发黑。张志坐在后座,看着两边的田往后退,忽然想起五年前——不,是四年前——哥哥也是这样,用一辆旧电动车送他去集团报到,说:爸走了以后,我就没送过你上学,明天,哥送你上班。
一送一接,中间隔着一场牢狱。
"妈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认不得人,能吃能睡。"张强大声说,风把他的话往后刮,"姐看着呢,护工也请着。你放心。"
"店里呢?"
"开着。二店去年扩了两个座位。"张强顿了顿,又说,"你的债,还剩两万一。我寻思——"
"债我自己还。"张志说,"哥,从今天起,家里的账,我来记。"
张强没回头,风里传过来他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哽了一下。
——
回到家,是一顿中午饭。
张梅烧了一大桌,母亲坐在轮椅上,由护工喂着,吃得慢。外甥在桌上给舅舅倒可乐,倒了半杯,被张梅瞪了一眼,换成给舅舅盛饭。
一家人谁也没提监狱。张梅只说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超市的年终奖发了一袋米,护工阿姨的老家盖了新房。张志一一应着,扒了三碗饭。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不肯吃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手指固执地朝张志的方向点。
护工愣住:"老太太今天怎么了?"
张梅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弟弟,眼圈慢慢红了。她起身,把张志推到母亲跟前。
"妈,"张梅握着母亲的手,一字一字地说,"小志回来了。您的儿子,回家了。"
母亲浑浊的眼睛望着张志,望了很久。谁也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来。但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摸索着,抓住了张志的袖口。
抓得很紧。
不肯放。
那一顿饭的最后半个小时,张志就坐在母亲旁边,袖口被攥着,哪儿也没去。饭桌上说话声渐渐又起来了,说孩子的成绩,说开春的鱼价,说二店新招的学徒。母亲的眼睛望着窗外,春天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三代人的身上。
张志低着头,感受着袖口上那只手的力道。
他知道那不是清醒。医学上,那只是一个脑损伤老人的本能。可是——本能也是记性。这世上有一种记性,比记忆深,深到脑子坏了都挖不走。
——
接下来一个月,张志做了四件事。做得很安静,像还债,一笔一笔。
第一件,还钱。他找了一份工:城南一家民营检测公司招化验员,试用期四千二。老板翻他的档案,看到"服刑"两个字,皱眉。张志说:给我两周,我只拿一半工资,干不好我自己走。两周后,他的原始记录成了公司的范本。老板给他转了正,五千五。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他先给张强转了三千。张强拒收,他改成了给母亲交护工费——直接交给张梅。张梅收了,回了一句:姐给你记账上,算你欠姐的。张志回:好,都记着。
第二件,看病。他带母亲做了一次全面评估,跟康复科医生制定了一套居家训练方案,把动作教会张梅和护工,一天两次,不许断。
第三件,跑了一趟井头镇老屋。樟木箱他搬回了城里出租屋,录取通知书、奖状、那串钥匙,原样收着。他在老屋的院墙根下站了一会儿,跟父亲说了几句话——说的是:爸,我出来了。您数的那十七车,我记着呢。您孙子……不对,是您外孙今年考大学,成绩不赖。
第四件,是写信。
他给上海的方振邦写了一封信。信不长,按纪明堂的嘱咐,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数据不会说谎,人得配得上数据。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他又写了第二封,还是没有回音。第三封,他换了个写法——他在信里附了一页纸,那页纸上,是他凭记忆默写的、纪明堂手稿里"复配思路"的一个片段:聚合氯化铝与改性硅藻土的复配比例区间,以及三种典型进水条件下的投加曲线——七十多页拼图里,他最先拼完整的一块。
一周后,他接到一个上海的座机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干净、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只说了一句: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
动身那天,是三月底。
张强骑电动车送他去长途汽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报着去上海、去苏州、去杭州的班次。张志背一个包,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那本批注最密的《水污染控制工程》、和一沓写了"账"的格子纸。
检票之前,张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包的侧兜。
"两千块。到了上海,房租、吃饭。"
"哥——"
"拿着。"张强把他的手按回去,力气大得不容拒绝。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搓了搓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志,哥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哥就一句话——"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
"别把自己搭进去。要报,就报得干干净净。爸要是知道他小儿子用脏办法给他报仇,他睡不踏实。"
张志点头。
"还有,"张强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过年,回家。"
检票口开了。张志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哥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站得笔直,像他们年轻时候,父亲站在村口等他们放学回家的样子。
"哥,"张志说,"等我回来。"
大巴驶出宿迁的时候,正是下午。车沿着发展大道往南,路过运河,路过一片一片新起的楼盘。快上高速的时候,张志在车窗的右侧,看见了骆马湖。
三月的骆马湖,冰化了。
湖面浩浩荡荡,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浮着一层碎金。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点起一串一串的水花。湖水不慌不忙,往闸口去,往运河去,往这座城一千年的日子里去。
张志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格子纸,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路远。
从今天起,张志死了。活着的那个人,叫路远——路再远,他也要走回来。
车过湖堤,进入高速。他把笔帽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冰底下憋了一冬天的活水,终于开始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