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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等别人先吃 林露上课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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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林露有一半没听进去。
不是困。是脑子里总有什么在飘。语文老师让读课文,她跟着读,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她把书立起来,嘴皮子动。那些字从她眼前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漫过。没留下。她也不急。她只是读。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数学老师让抄题,她抄了。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坐得很直,眼睛看黑板,手放在桌面上,谁看了都说她认真。可今天她总想往窗外看。她的脖子像被窗外什么东西轻轻拉着。不是一下拽过去。是慢慢地、很轻地往那边偏。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的太阳穴上。
窗外那棵树还在滴水。叶子很绿。绿得发黑。一只灰鸟停在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了。翅膀张开时,她看见鸟肚子下面有一小片白。就那么一下。没了。林露看着它,手里的笔没动。笔尖还点在作业本上,那里已经洇开一个小蓝点。她没发现。她只是在想,那只鸟飞走以后,树是不是就空了。叶子还会不会继续滴。
“林露。”
她回过神。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她。全班都看她。那些眼睛像一下子全转过来,整整齐齐的,像教室里突然亮了很多盏小灯。林露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肚,很轻地“咚”一声。她不知道问的什么。同桌把头低下去,没有提醒她。她看见同桌的耳朵红了。不是为她。是怕被连累。林露懂。她没怪。后面有男生很小声地笑了一下,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那笑很短。可林露的耳朵后面一下子就热了。
“上课走神?”老师说,“坐下。注意听。”
林露坐下。她没解释。解释也没用。她把笔握紧,继续抄题。手指太用力,笔杆压在虎口上,有点发麻。后颈还是热。是很多双眼睛扫过去以后剩下的温度。像有人拿热毛巾按了她一下。她没回头。她等着。等那些眼睛一只一只转回去。等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等她自己变回那个不被人注意的林露。
她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四道应用题。她一道都看不进去。她就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的时候,心里那只鸟又飞回来了。灰的。很小。它没停在树上。它停在窗台边。翅膀收着。眼睛看着外面。林露也看外面。天已经亮透了。可她的心还灰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没像别人那样跑出去。她坐在位子上,把书合上,又打开。再合上。抽屉里有一盒水彩笔,是弟弟的,他昨天落在她这儿。林露把盒子拿出来。盖子是松的。她按紧。又打开。里面有一支红笔没放好,卡在盒子边上。她把它取出来,按颜色排回去。从红到紫。整整齐齐。她做得很慢。像在整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其实不是。她只是不想站起来,不想去走廊,不想看见别人玩在一起的样子。
第三节课是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林露拿着铅笔,在纸上顿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空悬着。她不知道第一个该画什么。墙?门?窗?还是人?她先画了一条横线。那是地。又画了一个长方形。那是房子。方的。很正。上面一个三角形屋顶。旁边一棵树。树比房子还高。她没有画人。
她画树的时候,手很轻。树干一笔。树枝几笔。她把叶子画成一团一团的,像云。也像她从三楼看下去的时候,那些挤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的树冠。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不画家里人?”
林露说:“还没想好。”
老师走了。脚步声很轻。林露继续画。她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可能是太阳。也可能不是。她自己说不清。她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它太圆了。圆得不像真的。她用红彩笔给它涂色。涂到一半,力气太大了,红色从圆的边上一笔划出去,像一滴血。又像太阳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橡皮擦。擦不干净。纸擦毛了。红色变淡了,可还在。像一个小伤口。她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画折起来,放进书包。折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人也没有太阳的房子。它站在纸上,灰灰的。线条很浅。像随时会从纸上掉下去。像她。
中午放学,林露去接弟弟。弟弟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他背带裤一边掉下来,书包也歪着。林露走过去,帮他把书包拉正,把背带挂好。她的手指很快。这些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弟弟不看她。他在看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林露说:“走了。”弟弟说:“我想吃。”林露说:“家里有饭。”弟弟不说话了。他跟着她走。
太阳出来了,不大,照在身上有点暖。地上的水坑已经干了。弟弟踩不到水,就一路踢小石子。有几次石子滚到林露脚边,她轻轻踢回去。弟弟就笑。林露没笑。她只是在听。听石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字。
到家以后,妈妈没在。桌上放着一张字条:自己热饭。字很潦草。最后那个“饭”字飞出去老长,像写的时候有人催。林露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有很多张一样的字条了。她没看,也不想看。她把字条压在一叠旧本子下面。抽屉关上的时候,有一张旧纸角露出来。她没管。
她热菜。剩菜不多。两片白菜,几根土豆丝,还有一小块鱼。鱼是昨天剩的。边上的酱汁已经凝住了。她把菜放进锅里,开小火。锅慢慢热起来。她站在灶台前,看油珠从菜叶上冒出来。很细。像在锅里下了一场很小的雨。她拿着锅铲,没怎么翻。米饭盛出来,刚好两碗。弟弟那碗满一点。她那碗少一点。她先给弟弟端过去,自己坐在对面。弟弟已经饿了,埋着头吃,嘴巴塞得鼓鼓的。林露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米拨了拨,没吃几口。
“姐,你不吃?”
“我不饿。”
弟弟看她一眼,没再问。林露把碗里剩下的米粒用筷子夹起来,一点一点吃。她吃得慢。菜已经凉了,油有点结住。她不在乎。她不是在尝。她只是不想让碗里剩下任何一粒米。她怕浪费。也怕妈妈回来看到,说她“又剩饭”。她把白菜也吃了。土豆丝她没夹。不是不喜欢。是怕不够。弟弟爱吃。剩下的鱼她也没动。鱼皮上沾着姜丝。她不喜欢姜。可如果妈妈在,她不敢不吃。现在妈妈不在。她可以不夹。她就真的没夹。
吃完饭,弟弟在客厅看电视。林露坐在旁边,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写。她写几行,就抬头看一眼电视。电视里放动画片,弟弟看得笑出声。林露不笑。她只是看。看弟弟笑。看他两只脚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皱起来。林露看着他。她忽然想,昨晚那条巷子里,有没有电视。有没有沙发。有没有弟弟这样笑。
没有。
那里只有湿墙。青石板。和一个小女孩。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一个字。两个字。她写得很慢。笔在纸上沙沙响,像在跟电视里的笑声抢地方。她写错了一个字。她用橡皮擦。擦了半天,纸都擦薄了。她不敢太用力。她怕擦破了。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擦,像在摸一个旧伤口。
下午的课,林露更静了。下课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走廊上跳皮筋。林露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皮筋一上一下。有人笑。有人跳得脸红红的。她们玩得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有件外套掉下来,另一个女生捡起来,又笑。林露以前也跳过。后来不跳了。不是不喜欢。是她们没叫她。久了,她就自己不看。可今天她又看了。看得有点久。有个女生抬头,正好和她对上眼。林露低下头,假装翻书。她听见外面笑了一下。不是很大。可她知道,那笑里有她的名字。她没抬头。她翻了一页。再翻一页。那本书她翻了三四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没出去。她去了趟厕所。厕所在走廊尽头,采光不好,最里面那间门关着。林露进去,蹲下来。她没有想上厕所。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小会儿。她抱着膝盖,看自己鞋尖。鞋带没松。可她还是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系完了,她松开,又系了一遍。鞋带有点旧,毛边了。她拉紧时,手指被勒出两道浅印。她不觉得疼。她觉得这样很好。有感觉。让她知道自己的手还在。
她听见有脚步声进来。有人说话。不是叫她的。声音在门口停了停,又出去了。林露站起来了。她洗了手。水凉。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很瘦,刘海有点乱。她伸手把刘海拨到耳朵后面。耳朵露出来,很白,很小。她又把刘海拨回来。她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干。眼角有点垂。她的脸很窄。像一张没长开的白纸。她忽然想,如果那个巷子里的小女孩站在镜子前,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和她一样,把刘海拨了又拨。会不会也不知道自己该把头发弄成什么样。
放学。
林露去接弟弟。弟弟今天值日,出来得晚。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拿扫把在地上瞎划。林露站在门口,看他。他扫得不认真,桌子底下还有纸屑。林露走进去,拿过他手里的扫把,把纸屑扫成一堆。弟弟在旁边鼓掌:“姐好厉害。”林露把扫把放好,拉着他往外走。
经过西侧楼梯口,她又看到那扇门。
这次她站住了。
门很矮。比林露矮一个头。灰白色的。门把上有一点锈。她以前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她想走。脚却不动。她盯着门把。那个门把好像动了一下。她分不清是不是风吹的。风从楼梯口钻进来,凉飕飕的。她脖子后面起了一层小疙瘩。她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弟弟的手被她攥着,热的。她没松。
“姐,怎么了?”弟弟拉她的手。
“没事。”
“你是不是在看小黑屋?”
林露愣了一下。小黑屋。这是弟弟对那间扫把小屋的叫法。她没教过。可弟弟就知道。可能别人也这么叫。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她躲过那里。她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点。不是生气。是像有谁轻轻把她往那扇门里推了一下。
“没有。”林露说。
她牵着弟弟往前走。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那扇门在后面。它关着。它一直关着。可它刚才,好像知道她在看它。
晚饭是林露做的。妈妈回来得晚。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一个土豆。弟弟说想吃鸡蛋。她没做。冰箱里有鸡蛋,可她不敢动。妈妈说那是留着给弟弟过生日吃的。不是现在。她给弟弟盛了饭,自己坐在旁边吃。妈妈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她把菜又热了一遍。妈妈坐下吃,一句话没说。林露坐在旁边,等妈妈先动筷子。妈妈吃了一口土豆,说:“咸了。”
林露没说话。她低头吃。她碗里只有白菜。土豆她没夹。不是不喜欢。是妈妈只炒了那一个菜,她怕不够。
“你今天上课走神了?”
林露抬头。妈妈没看她,还在吃。她的筷子在盘子里翻着,把土豆丝一根一根挑起来。她在挑里面的花椒。林露看见了。她把碗端高一点,挡住自己的脸。碗很热。热气往上扑。她的眼睛湿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因为热气,还是因为妈妈那句话。
“没有。”
“老师发信息了。”
林露不说话了。她把白菜咽下去。白菜很软,没味道。她慢慢嚼,像嚼一块湿纸。她听见自己嚼东西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张饭桌上,什么声音都显得大。她把嘴闭紧。不咬了。就那么含着。白菜在嘴里慢慢变热,变烂。她吞下去。喉咙里凉了一下。
“你上课想什么?不想学就回来干活。别在学校装样子。”
“我没装。”
“还说没装。”妈妈放下筷子。碗筷磕了一下,声音很大。林露肩膀一缩。弟弟在客厅看电视,没听见。林露低下头,手放在腿上。她等着。等下一句。等更重的话。可妈妈没再骂。她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说:“你知不知道供你多不容易。你还不争气。”
林露没回。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一口一口。最后几粒米,她用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她没有去添饭。虽然锅里还有。她只是坐着,等妈妈吃完。她不敢先下桌。她知道,先下桌就是“甩脸”。妈妈会说的。她只能等。等妈妈把筷子放下。等妈妈说“收了吧”。她才能站起来。
洗完碗,林露回房间。弟弟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很大。她把门关上一半,留了一条缝。房间很小。她坐在床边,把书包从椅子上拿下来。作业很多。她不想写。可她还是拿出了本子。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写不下去。她抬头看窗户。天已经全黑了。窗玻璃上印着她的脸。很淡。像另一个人,在窗外看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有路灯。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树上不滴水了。风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又想起那条巷子。青石板。湿墙。尽头的小女孩。她不是第一次想起。今天想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很短,像有人从她脑子里轻轻踩过去。
“你还要躲吗?”
林露转过身。她背对着窗户。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后了。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自己躲到了门后面。像以前一样。像很多次一样。膝盖弯着。背贴着门。手抓着裙边。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客厅的。电视还响着。弟弟偶尔笑一声。她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间屋子隔开了。中间不是门。是很多很多她自己咽下去的声音。
她慢慢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作业本打开。她不再想那条巷子。她开始写。一笔一画。字写得很重。重得快要透过纸背。她不是在写作业。她是在把自己按回这张椅子上。按回这个房间。按回这个晚上。
客厅里,弟弟在笑。动画片里有人在唱歌。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林露写啊写。一直写到手指发酸。她翻到下一页。本子最下面,有一小片空白。她在那空白里,写了一个字。
“吃。”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没有开灯。房间只靠客厅的光照进来。她坐在那点光里,很小,很安静。像一只已经知道明天还会下雨的小动物。可今天,她哪里都没有去。
她只是在想,明天中午,她要不要给自己也夹一筷子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