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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碗橱最上面那格 林露进入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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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作业本还摊开着。后来客厅的电视关了,妈妈回房了,弟弟也睡了。她爬上床,连校服都没脱,就这么侧着身子。被子很薄,她蜷起来,把被角拉到耳朵边。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面上滑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变慢。
然后她醒了。
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一个厨房门口。门很旧,木头的,边上磨得发亮。灯黄黄地吊在头顶,不晃。锅架在灶上,锅盖斜着,里面还有一点白气。地上铺着灰红相间的方砖,有几块裂了,裂缝里积着油垢。空气里有米饭味,还有蒸鸡蛋味。不是刚出锅的。是已经放了一会儿,半凉不凉的那种。
林露低头看自己。手很小。脚很小。她穿着一双旧拖鞋,鞋底很薄,踩在地上能觉出砖缝。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动了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小了。不是那种被缩小的感觉,是像回到了很久以前。身体还记着这个高度。门框。灶台。碗橱。一切都比她记忆里更近。她不用踮脚就能看见锅。她只要一抬手,就能碰到那张小桌的边。
她往碗橱那边走了两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这个厨房她很熟。是以前老家的厨房。不是现在的,是更早的。那时候家里还租房子,厨房和房间连着,中间挂一块蓝布帘子。妈妈在灶前忙,爸爸在外面喝酒。她还不大,只能站在门边,等人叫她。
她记得那个蓝布帘子。现在它就在她身后。布的。蓝得发灰。下摆被谁掀过太多次,已经毛边了。风吹过来,它就动一下。不是真的风。这屋里没有窗。可帘子还是动。一下。很轻。像有个看不见的人从旁边走过去。
她看到那张小桌。桌上放着两个碗。
一个碗是好的。干干净净。米饭白亮,鸡蛋羹堆在上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尖头朝右。那个碗里有光。不是灯照的。是它自己的。白米饭亮晶晶的,每一粒都胀得饱满。鸡蛋羹很嫩,中间凹下去一点,像刚被勺子挖过一口,又像从没人碰过。林露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转开了。
她不敢看。那碗饭太满了。满得不像真的。满得让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她的肚子叫了一下。很轻。可这厨房太静了。她听见自己的肠子在里面扭。她咽了一下。喉咙里干干的。她想,如果那碗饭是给她的,她一定吃得一颗不剩。可它不是。它摆得太好。好得没有她的份。
另一个碗是吃过的。里面剩了一小口饭,被汤泡得涨开。鸡蛋羹只剩下边上一圈硬皮,贴在碗沿,已经黄了。筷子歪在一边,沾着一粒饭。饭粒硬了,白白地粘在筷子头上,像一小块掉下来的牙。碗边有油。油已经凝了,变成淡黄色的一层。林露看见那圈硬皮。她知道那个味道。不香。有点腥。嚼起来像纸。可她以前吃过。还不敢说不好吃。
林露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她不想吃。她想等。等有人出来说一句:“吃不完就给你。”或者等那碗剩饭自己再凉一点,凉到可以吃。她说不清。她只是站在那儿,脚像被什么按住了。肚子很空。可她不敢往那个好碗看。她只盯着那个剩碗。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替它找理由。它是剩的。所以没人要了。所以才是她的。她不能要好的。好的要留给别人。她一直都知道。
“你饿不饿?”
声音从外面来。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像楼上传来的,又像墙里面渗出来的。林露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个声音不用回。回了也没用。
“等他们吃完,就有你的了。”那个声音又说。
林露动了动嘴。她想说:“我不饿。”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口饭。她说不出来。她看见那碗剩饭在慢慢变少。不是有人吃。是它自己瘪下去。饭粒散开了。汤慢慢干了。鸡蛋羹那圈硬边也变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替她吃。又像在告诉她:你再等,连这个都没了。
她的手指攥着裤边。她想到一个画面。妈妈煮了一袋方便面。她坐在旁边看。妈妈把面挑到碗里,推给爸爸。爸爸不吃。妈妈就把面汤倒进林露的小碗里,说:“小孩子喝点汤就行了。”林露喝了。汤很咸。她喝完了,用舌头把碗边舔了一下。妈妈看见了,笑了一声,说:“还挺馋。”
那个笑现在还在她耳朵里。短。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骂。是笑。笑她连汤都要舔。林露当时没觉得什么。她只是饿。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那种热从耳根往下爬,一直爬到脖子。她站在那里,像又变成了那个端着小碗、把舌头伸向碗边的小孩。她忽然很讨厌这个记忆。可它不走。它就贴在她身上,像那层油。凝住了。擦不掉。
林露把头低下。她还站在厨房门口。那碗剩饭已经快没了。她看见碗底露出来。白瓷上印着一道旧裂。她忽然很怕。怕自己再不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往里走了一步。脚底很凉。砖地像一块打湿的旧布,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走,是在被什么推着。腿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她像一只很听话的小东西,闻着味道,往桌边挪。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她停不下来。她的肚子太饿了。不是现在这个身体的饿。是很久以前的饿。那种从胃里往上顶、顶得人发慌的饿。
她走到桌边。那碗好饭就在她眼前。她可以伸手。可她的手没动。她只是看着。米粒一颗一颗,白得发亮。鸡蛋羹很嫩。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很小的一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不应该盯着别人的饭。她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点。
退一步。又退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墙。墙很凉。她没再动。她看着那碗饭,像看一个不该看的人。她想,如果妈妈现在进来,会说什么。会不会说她馋。会不会说她没出息。会不会说:“好吃的都要给你?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林露闭上眼睛。那些话就来了。不是从墙里。是从她自己心里。一句一句。排着队。像早就背好了。
“吃啊。”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贴着脖子后面说。林露一抖。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后面没人。可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像她自己心里说的。吃啊。你不是饿吗。他们又不会给你。你只能吃剩下的。你没资格吃好的。
林露摇了摇头。她往旁边挪。膝盖碰到一个小凳子。她低头看。那凳子很矮,三条腿,缺了一个角。她认得。是小时候坐的。上面还有她用蜡笔画的红道道。她蹲下来,手指去碰那道红。是画的一朵花,或者不是花。她自己也忘了。可那颜色还在,旧旧的,像从木纹里长出来的。她摸了摸。蜡笔的印子已经陷进木头里。像一道很浅的疤。她忽然想,这个凳子怎么会在这里。她以为它早就丢了。或者被劈了当柴烧。原来它还在。一直在。只是她忘了。
她蹲了很久。那碗剩饭已经彻底空了。碗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林露看着空碗,眼睛里热起来。不是想哭。是肚子空得厉害。饿。真饿。比任何时候都饿。她想把碗端起来舔。可她不敢。因为那个碗是别人吃过的。不是她的。她不是要饭的。
她慢慢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很细。她没管。她站起来了。她第一次不朝那个碗看。她朝碗橱看。碗橱靠墙,两扇小门,合不紧。最上面那格很高。林露仰起头,看不见里面。可她觉得上面有东西。不是剩菜。也不是碗。是一个很小很干净的东西。安安静静放在那。她踮起脚。手伸不长。柜子像一堵墙,把她挡在下面。她只能看见最下面两格。一格放锅。一格放碗。碗都缺口。她不想碰。
她忽然想,碗橱最上面为什么那么高。为什么她总也看不见。家里的大人都能够到。妈妈一抬手就能拿。可她不行。她太矮。太小的手。太短的胳膊。她已经习惯看不见高处的东西了。可今天,她想看看。想看看那个最上面,到底放着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东西。一个没有被人动过的、干干净净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蓝布帘子晃了一下。没有人来。也不会有人来。她忽然想起弟弟。他现在在哪?在家吗?他会不会也蹲在哪个门口,等一碗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林露转过身,去搬那个小凳子。
凳子很轻。可她搬得很慢。两条腿在地上拖出很细的声音。她停了一下。怕有人听见。可这屋里没有人。只有灯。只有锅。只有那碗已经空了的剩饭。她又继续搬。把凳子放到碗橱前面。摆正。三条腿,有一条短一点。凳子放不平。她蹲下去,找了一块小纸板,折了折,垫在下面。再摇一摇。稳了。
然后她踩上去。凳子晃了一下。她张开两条胳膊,像走独木桥。她的心在跳。不是怕。是那种马上就要够到什么东西的跳。她觉得自己像个要去摘星星的人。又傻又认真。她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她踩实了。慢慢直起身。她的眼睛和碗橱最上面那格平齐了。
她踮起脚。手抬起来。手指摸到了橱顶。凉凉的。全是灰。她的指尖在灰里划。灰很细。像面粉。她继续摸。一格。两格。她的手在那一层上扫过去。碰到东西了。硬。圆。凉的。她再往里摸。那东西不大。她张开手指,包住它。
碗。
不是新的。不大。边上有条小裂。可它是干的。干净的。空的。没有被任何人吃过。也没有谁先动过筷子。它不属于剩菜。它就在最上面那格,像等了她很久。
林露把它拿下来。碗很轻。轻得她有点想哭。她抱着它,从凳子上下来。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没摔。她站在厨房中间,抱着一只旧碗。
她低头看。碗沿上那道小裂,不深。像一个月牙。碗底有一点灰。她拿手擦了擦。灰擦掉了。碗是白的。不是雪白。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发旧的白。像云。像很淡很淡的天。她把它举高一点。灯照在碗上。碗边亮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的脸,从碗里一闪而过。
她忽然不饿了。不是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很小。很稳。像一只鸟,飞了很久,终于找着一小块能站的地方。
锅里有饭。灶台上盖着一块布。她走过去,把布掀开。米饭还有。已经半温。她拿起大勺。手在抖。她盛了半碗。不多。只有半碗。她盛得小心,没洒出来。米香扑上来,暖暖的。她的眼睛又热了。她端着碗,走到门槛边,坐下来。
门槛很凉。可她没动。她拿着筷子,夹起一口饭。米不烫了。软。她一口一口吃。没有菜。可她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她一边吃,一边看厨房里的灯。灯黄黄的。不是很亮。可照着她手里的碗。碗边那道小裂,像一个月牙。
她吃得很慢。米粒在舌尖上散开。是甜的。她以前吃饭总快。怕人说。现在没有别人。只有她。她可以慢。可以嚼很多下。可以停下来,看碗里的饭。可以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没有谁说“你又挑”。没有谁说“你吃那么多”。没有谁把她的碗推远。这个碗是她的。她盛了。她坐在门槛上。她一口一口吃。吃得鼻尖都冒了汗。
她吃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碗里空了。可这一次,是她自己吃空的。不是别人剩下给她的。
她看着那只空碗。很轻。很旧。碗底有一道极细的纹,像裂过,又被什么补过。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最上面。可能早就没人用了。可能它一直就在那儿。等一个愿意搬凳子的小孩。她把它抱在胸口。身上热起来了。从肚子开始。一直暖到手指尖。
厨房开始变轻。灯晃了一下。墙也远了。林露觉得困。她闭上眼。碗还抱在怀里。
再睁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天还没亮。被子还是薄的。校服还穿在身上。
她慢慢坐起来。枕头没有湿。
手心里有个东西。硬硬的。凉凉的。
她低头。是一个很小的白瓷碗。旧旧的。边上有条细裂,像月牙。
林露看着它。没有哭。
她把碗放在床头。很小。像只能盛一口饭。她看它。它也看她。那月牙似的小裂,在灰蓝的晨光里,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躺回去。侧过身。面对着那个碗。窗外有风。很细。吹得窗帘轻轻动。她的脸离碗很近。她闻不到饭味了。只闻到自己手心里那一点点米香。很淡。像做梦才有的。
天快亮了。她没有再睡。她就那么看着那个碗,一直到窗外的灰蓝色一点一点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