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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头是湿的 林露醒来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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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从被子里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像一张画了一半的画。对面楼顶那根旧天线站在风里,慢悠悠地摆。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不酸了。
枕头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湿印子已经比昨晚浅了一点,变成一圈很淡的灰。她伸手去摸,凉的。像露水渗进布里去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起床。叠被。被子很旧,被角有线头,她扯了扯,把线头往被套里塞。然后下床,踩在凉地上,脚趾缩了一下。她去找拖鞋。拖鞋在床边,一只正着,一只翻着。她把翻着的那只摆好,才把脚放进去。
妈妈还没起。弟弟也没起。家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一下。一下。像这间屋子还没有醒透。
林露站在自己房间中间,没有马上出去。她看那张小床。被子已经叠好了。她睡觉的地方凹着一块,像还留着她身体的形状。她走过去,用手把床单抹平。从床头抹到床尾。床单旧了,有几粒很小的球。她没管。她只是觉得,把这里弄平了,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很白。脚趾并着。指甲剪得短。她忽然想起梦里自己的脚,光着,踩在青石板上。那些石板很凉。巷子很深。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和她一样高。和她一样瘦。
“你还要躲吗?”
林露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又用力拉了拉被角,然后走出去。
她走到客厅。客厅很窄,饭桌靠墙,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布上印着淡蓝色的小格子,有几个角翘着。她走过去,把塑料布的四角拉平。椅子并好。茶几上有个空杯子,是昨晚妈妈喝水没洗的。杯口有一小圈很淡的茶渍。林露拿起来,去厨房洗。
水很凉。她开得很小,怕声音吵到妈妈。手伸到水下,指尖先是一缩,然后慢慢适应。杯子洗好了。她没放回茶几。她倒扣在碗架边上。水珠从杯壁滑下来,慢慢聚到杯口,又滴进池子里。
她低头看见碗架底层有几只碗,叠得不稳。她伸手扶了扶。指尖碰到最外面那只碗的边。有一道很小的缺口,像被谁磕过。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可能是妈妈。可能是弟弟。也可能就是她自己。有一天没拿稳。她没有想起来。她只是把那只碗转了一下,让缺口朝里。好像这样就不会再碰着手。
她想起昨晚的梦。
不,不是梦。她分不清。那条巷子太真了。墙是潮的,地是滑的。墙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很旧的雨味。尽头那个小孩和自己长得一样。那个小孩问她:“你还要躲吗?”
她没有答。
她跑了。
林露把碗放好,关上碗柜。柜门旧了,合不严,留了一条缝。她没再管。她走到阳台上,看见外面地还湿着。昨晚下过雨,不大。楼下的树叶子绿得发黑,空气里有股铁皮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吸了一口。凉的。从鼻子一直凉到胸口。她把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得她一激灵。她没缩回来。她看着楼下。一辆旧三轮停在墙边,车上盖着半块塑料布,被夜里落下的雨打得皱巴巴的。垃圾桶旁边躺着一个空纸箱,已经湿透了。整个小区还没有完全醒。只有一只黄猫从墙角走过去,步子很轻,像在替这个早晨探路。
林露在阳台上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屋。
她回去穿校服。校服挂在椅背上,是昨天就放好的。她先套头,再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袖子长了一截,她折了两折。裤子也长。妈妈说过,买大点能多穿两年。林露没说话。她穿袜子。袜子后跟有些起球。她拽了拽。鞋在门口。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小,挂在门后,边角有一块黑斑。她只能看见自己半张脸。头发有点翘。她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那撮按下去。水顺着耳根流下来,她没擦。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眼睛。眼睛很黑。眼白有点灰,像没睡够。她眨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她忽然想,那个站在巷子尽头的小孩,是不是也这样看人。不说话。只是眨一下眼。
她回房间拿书包。书包在椅子上。很轻。里面没几本书。她背起来,走到门口。地上有一块红色的小积木。就摆在门边,靠着她的鞋。旧旧的。边角磨圆了。她认得。是弟弟的。他昨晚玩到一半,没收拾。积木旁边还散着两块黄的,一块蓝的。林露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电视柜下面的小盒子里。盒子旧了,盖子盖不紧。她摆好。最后留下那块红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她把它放进口袋。积木很小,贴在腿边。热不热,她说不清。就是觉得口袋里不是空的了。
她出门。妈妈没起。弟弟也没起。她一个人换鞋。鞋带松了。她蹲下去,一圈一圈系。系得很慢。很紧。手指在鞋带上来回,忽然有一点抖。不是冷。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系好了。她站起来,拉门。门很旧,锁芯有点松。她拉了一下,门就开了。她没回头。她走出去,把门带上。门板合上时,声音很轻。像一声很小的“咔”。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听。家里没有声音。妈妈没醒。弟弟没醒。整层楼都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回去,钻进被子里,能不能再睡过去。能不能当昨晚那场雨没有下过。能不能当那条巷子没有出现过。
她没有回去。她下楼。
外面是楼道。很窄。墙皮有点掉,白一块灰一块。楼下的铁门响了一声,有人出去了。林露一级一级往下走。她在听。听自己的脚步声。听楼道里那点回声。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她后面。她没回头。她知道,身后什么也没有。那个小女孩不在。巷子也不在。可她的后颈还是有点凉。像有很细的风,从她衣领里钻进去。
走到楼下。天已经亮多了。地还是湿的。路边有一小滩水,映着天。林露绕过去。她没看水坑里的天。她只看前面的路。学校不远。两条街。拐一个弯。
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铃很脆。像在早晨里划了一道小口子。林露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不急。她一个人走。口袋里的积木一下一下碰着她的腿。很小。很硬。像一颗从家里带出来的心跳。
她看见前面有个女孩。比她矮一点。穿一件浅黄色外套。她妈妈走在旁边,替她拿着水壶。女孩边走边用手去碰路边的冬青。叶子上的水珠掉下来,落在她手背。她咯咯笑。她妈妈也笑。林露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没有看。可她的耳朵听见了。那笑很清。像水珠。像某种不属于她的、干干净净的东西。她把手往口袋里伸了伸。积木还在。她握了一下。
快到学校时,她经过西侧楼梯口。
那里有一扇很矮的门。灰白色的,门上没有窗。门把是铁的,低低地垂着。她知道门后是什么。笤帚。灰斗。拖把。还有那件蓝色雨衣。她没停。可她的头偏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就在那里。门打开,外面不是走廊,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墙很高。地很滑。天灰得像一块旧手绢。尽头有个小女孩,和自己长着一样的脸。光着脚。穿着旧校服。嘴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要躲吗?”
林露咬了一下嘴唇。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了。那扇门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关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早读还没开始。有人在后排说话。有人趴着。林露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靠窗。第三排。她没跟谁打招呼。也没有人跟她打招呼。这很正常。她习惯了。她也不是在等。她只是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把课本拿出来。
她翻开语文书。第一课。上面有她昨天写的小字。她用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字是干的。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写字太用力。现在看,每个字都很小。像怕占地方。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不认识。它们真的是她写的吗。它们看起来好乖。每一笔都收着。没有一笔出格。她合上书。又打开。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遍。最后,她停在某一页。那页上只有一行拼音,和一幅插图。画着一只小小的船,在月亮下面。
她忽然觉得裤兜里那块积木有点重。不是重。是热。她把积木翻出来,放在课桌角上。红红的一小点,像从家里带来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兜里。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太阳还没出来。树上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很慢。
林露没有再看那条巷子。她低头,跟着前面的同学,开始读课文。
“小小的船……”
她读得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