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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和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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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香库的差事派下来,顾清辞就知道吴氏在踩她。
顾清辞抬手推开门,经年累积的尘土混杂干枯草木涩气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一口封存数十载的旧木箱。
她立在门口,片刻适应屋内昏暗。
屋中不设窗,仅高墙顶端开一排透气小孔,日光斜斜穿刺而入,照得浮尘漫天飞舞。
屋子约莫两丈见方,墙根堆叠十余只粗陶大缸与竹编筐笼,尽数蒙着厚灰。
地面散落碎香屑、断折的线香、压扁残破的香饼,脚步踏过,簌簌轻响不绝。
吴姑姑将这份差事派给她,清扫库房、分拣登记所有废弃香材,用意近乎贬谪。
此处收纳全是宫中淘汰之物:受潮腐坏、虫蛀失韵、年久耗竭香气的各类残料,局中人人避之不及。其意分明:你既有化废为香的本事,便终日埋在废料堆里罢。
顾清辞心中并无半分怨怼,反倒正中下怀,抬步走入,蹲下身探向第一口陶缸,伸手掬起一把内里之物。
是陈年碎艾草,早已枯成黄褐色,药香几近散尽,只余下一丝淡淡的苦涩。
放下艾草,又掀开第二口缸盖。
缸内盛着半缸旧白檀,当年入库品级本是上乘,木切面尚留油润光泽,奈何长久密闭封存,香气闷得寡淡颓弱。
她逐一掀开缸盖查验。
大半果真是无用弃物:霉斑蔓延的零陵香、虫蛀千疮的甘松、板结硬化的乳香。可废墟之中,亦藏着被埋没的珍宝。
第三只竹筐深处,寻得三四两沉水香碎,虽是碎料,质地却油润密实,指尖轻掐,清幽凉韵徐徐漫出。
第七口陶缸底部,压实一层柏子仁粉末,想来是早年制香丸余下,密封妥善,并未走油朽坏。
最叫她意外的,是墙角最内侧一只小巧陶罐。
罐口以蜡封严,启开封蜡,罐中盛着半罐琥珀色树胶颗粒,松甜气息淡而绵长。
竟是安息香,此香古时号金香,价同珠玉,不知何人封藏于此,岁月流转被遗忘在废香库深处,蜡封完好,香韵几乎未曾耗损。
顾清辞将拣选出的可用物料一一挪到屋中空地,整齐排开。
沉水碎香、柏子仁粉、安息香,还有那筐旧白檀——表层虽酸败走油,可刨去外层朽坏部分,内里木质洁净,历经岁月醇化,气韵反倒比新料更为沉静敦厚。
蹲在这一堆宝藏之前,古方配伍已然在心底流转。
《香谱》所载古方四和香,以沉香、檀香、龙脑、安息香四味为主,佐蜜和丸,焚之和四时之气,只是原方用料奢靡,寻常难以齐备,后世流传诸多改良版本。
眼下她手中物料恰好可仿此方。
沉水碎香质地中上,刨净的白檀可用,安息香更是难得,唯独缺了龙脑。
昨日雪中春信,她曾以桂花承担清顶提韵之用,此处大可效仿,舍弃龙脑凛冽,借诸香本身层次堆叠,做出气韵别于古本的四和香。
要知是否可行,唯有亲手试炼。
库房角落卧着一具废弃铜碾槽,锈迹斑斑,碾轮尚且转动无碍。
她先削去白檀外层酸腐部分,取内里净白木肉切作细片,置入碾槽碾成粗粉。
沉水香不可碾磨过细,粉末过细遇火燃速太急,香气转瞬消散,保留颗粒碎块,方能在炉中缓缓释香。
柏子仁粉末留存不动,用作香丸黏合。
安息香需要软化调和,屋中没有蜂蜜,她寻到一只旧陶碗,碗底凝着少许干涸麦芽糖,兑入温水化开,投入安息香颗粒。
琥珀色树胶遇温水慢慢融软,松甜温润的香气悠悠散开。
几番调试配比。
她调了三版才定下配比,白檀三份、沉水二份、柏子仁一份、安息香半份。
四类香粉混匀,兑入融开的安息香蜜水,掌心揉搓,团成一颗颗指甲盖大小香丸,挪至通风处阴干。
废香库并无合用香炉,顾清辞寻来一只残破陶碗,碗底铺一层陈年冷香灰,取半颗阴干半日的香丸搁于灰面,引火点燃边角。
香丸遇火,先是柏子仁油脂气息袅袅腾起,继而白檀醇厚底蕴缓缓沉落,沉水香幽凉自下而上漫涌,末了安息香的松甜铺展在上。
四层香韵次第舒展,彼此交融缠绕,生出一股沉缓温煦的暖意,恍若深谷之中徐徐漫出的和风。
全然不同于雪中春信的清寒孤峭。
四和香是暖的,安稳沉静,如同寒夜屋中炭火融融,案头置一碟松子,窗外落雪无声。
顾清辞蹲在陶碗旁,阖目静静嗅闻许久,心中记下这套分寸。
确认配比妥当,她依此手法接续搓制,一共做出十二颗蜜色香丸,整齐码放于洁净竹叶之上。
待到停手,才察觉掌心被碾槽、香材磨得泛红,双膝久蹲酸麻胀痛。
暮色漫进透气小孔,落在竹叶上一颗颗香丸,泛出温润微光。
褪去实验室精密量具,只凭一双手、一鼻感知,依旧能够炼出这般妥帖香韵。
这份踏实,叫人心头微松。
尚未等她平复气息,库门外传来脚步声,步履轻缓,是单人独行。
两下轻叩门板。
顾清辞心头一凛,立时起身,飞快将竹叶连同香丸拢入宽大袖中藏好。
她的差事只是分拣清扫废料,私自在此调香若是被吴氏撞破,必会被调离废香库,再难得这般可以接触各式残料的机会。
她不能离开此处,她清楚被撞破的风险,但她赌吴氏不会细查废香库
“门外何人?”她出声问道。
门外静了片刻,苍老女声缓缓响起:“里面可是今日派来废香库的宫人?”
顾清辞抬手拉开库门,门外立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嬷嬷,身着深灰宫装,腰间系暗红绦带,位份犹在吴姑姑之上。
身后两名小宫女手提宫灯,灯罩上绣着朱红寿字。
“奴婢顾清辞,今日当差废香库。”她屈膝行礼。
老嬷嬷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视线在袖口微微鼓起的轮廓稍作停留,却并未深究,语气平和开口:“太妃娘娘近日寝食难安,杂役房粗使婆子传言,昨日司香局出了一炉安神异香,闻后睡得安稳,吴氏说,是你所炼?”
顾清辞微微一怔。原来昨日那一炉雪中春信,吴姑姑并未销毁,反倒送去了杂役房,辗转传到寿安宫耳中。
“回嬷嬷,确是奴婢所为。”
老嬷嬷颔首:“太妃遣老身前来,问你手边可还有同类香品,若是有,随老身走一趟寿安宫。”
顾清辞思绪飞速转动。
袖中那十二颗刚制成的四和香丸,药性温和平抚心神,恰好对症太妃失眠之症。
“奴婢今日分拣旧料,寻得陈年白檀与沉水碎香,试着配伍香丸,尚未正式熏燃,不知能否入太妃娘娘的眼。”
老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审视,更多却是好奇:“取来看看。”
顾清辞自袖中取出那片竹叶,灯笼光晕落在蜜色香丸之上,温润莹亮。
老嬷嬷拈起一颗凑近鼻尖,眉头微不可察一动。
“此香路子似旧时听闻的四和香,气韵却更为沉敛。”
“奴婢略改古方配比,省去龙脑,加重安息香,安息香性温入心经,有助安寝宁神。”顾清辞从容应答。
“随老身来吧。”
一行人穿行司香局长廊,夜色已然沉沉笼罩宫宇。
经过一道宫门时,她瞥见远处廊下有一角月白锦袍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拐角。
引路的小宫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齐王今日也入宫”,便不再多言。
廊下羊角灯隔数步一盏,昏黄灯火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顾清辞走在队伍末尾,袖底依旧萦绕四和香温甜余韵,心中默默推演此行种种变数。
原身记忆关于寿安宫太妃的记载寥寥。先帝妃嫔,当今圣上庶母,常年居于寿安宫礼佛,不涉朝堂后宫纷争,是深宫之中处境安稳的人。
可越是这般与世无争之人,不会无端传唤一名罪臣出身的小宫婢。
失眠大抵只是表面由头,内里必有别的考量,一切唯有见到太妃方能窥得一二。
寿安宫院落寂静寥落,院中植一株老槐,树下青石水缸浮着几尾红鱼。
殿内灯火疏淡,唯有佛龛前两盏长明烛火摇曳,供奉一尊白玉观音。
一名妇人静坐罗汉床,手中捻持佛珠,神色平和,只是眼下一圈淡淡青黑,分明长久眠浅。
顾清辞入殿,屈膝跪拜。太妃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向她手中竹叶。
“便是这香?”太妃声线舒缓柔和,如同流水摩挲卵石。
“回娘娘,以陈年白檀、沉水碎香、柏子仁、安息香合制,名四和香。”顾清辞双手将竹叶奉出。
老嬷嬷接过,轻放在身侧小几。太妃并未即刻嗅闻,抬眼看向她:“你叫顾清辞?顾衡之女。”
顾清辞心下微起波澜,神色依旧恭谨沉静:“正是奴婢。”
“你父昔年供职兵部,曾送一批上好艾纳香至寿安宫。”太妃指尖缓缓捻动佛珠,语气漫不经心,似闲谈旧事,“香质上乘,老身足足用了三载,后来听闻他出事,便再也见不到那般成色的艾纳香了。”
话语清淡如水,可字里行间,并无旁人谈及顾衡时那份避嫌疏离。
太妃记得顾衡,还记得那批蒙冤案关键的艾纳香。
这一丝信息,被顾清辞牢牢记在心底。
她没有贸然接话辩解冤屈,静立垂手等候下文。
太妃也不再提及旧事,拈起一枚香丸,交于老嬷嬷:“点上。”
铜香炉取来,炉底铺匀细香灰,香丸轻置灰面引燃。
数息之后,温厚暖意缓缓漫开整座殿宇。
香气不烈不冲,似一层柔软薄纱静静笼罩周遭。
檀香为基,沉香藏幽,安息香收束甜韵,万般气息相融,生出令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长明烛火静静摇曳。
太妃阖眸静坐,一缕灰白色香烟袅袅升起,行至屋梁之下,才缓缓消散。
约莫一盏茶功夫,太妃睁开双眼。
“往后每日送两颗此香丸过来。”她缓缓开口,“废香库的差事照旧,不必知会吴氏,我这边自会遣人传话。”
“奴婢遵旨。”顾清辞躬身应答。
太妃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未尽深意,却没有再多言语,挥了挥手:“退下吧。”
顾清辞拜别出宫,跟着引路宫女循原路返回司香局。
夜风比傍晚更加寒凉,裹紧身上单薄粗布短褐,衣袖间四和香的气息挥之不去。
今夜此处空空荡荡,只剩一盏孤灯在风里摇晃,将青石地面影子晃得散乱。
她压下杂念,推门回到自己那间偏房。
榻上薄被依旧冰凉,顾清辞裹住被褥,于黑暗之中复盘整日遭遇。
太妃暗藏的态度、吴姑姑的试探、废香库潜藏的无数香材、四和香的配比分寸,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细细梳理权衡。
顾衡的案卷依旧沉压刑部,翻案之路尚远。
可至少,她已经在这座吃人的深宫,挣下了一寸立足之地。
比起三日前醒来一无所有的绝境,已然好上太多。
她阖眼躺下,刚要入睡,窗外忽然飘进一缕极淡的冷香。那香的路子不像宫中常用的合香——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她倏然睁眼,侧耳听了半晌,外面却再无动静
她辗转躺好,沉沉睡去,桌角竹叶之上,余下十一颗蜜色香丸静静陈列,把寿安宫那一晚难得安宁,牢牢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