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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香道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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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道会定于三月廿二,选址琼林苑。
琼林苑坐落宫城西隅,本朝初年原是新科进士赐宴之地,年岁流转,渐渐成宫中雅集盛会的固定去处。
苑内花木繁茂,时值春深,海棠大半零落,晚樱开得灼灼繁盛。
晚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飘零,铺得满径青石皆落碎雪。
顾清辞抵达之时,苑中席位已然坐了大半。
今日她一身司香局掌香女官制式衣装,浅青窄袖襦裙,腰间束碧色绦带,青丝仅以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绾住。
这身体面,是寿安宫半月连绵不绝的四和香换来。
不过半月光阴,先前尚且蜷在废香库扫灰的罪臣之女,一跃成为司香局位次仅次于吴姑姑的掌香女官,手下统辖六名宫人。
从前那件磨得发白起毛的粗布短褐,早已被她叠得齐整,压入偏房木箱最底层,想来往后,大抵再也不会上身。
衣衫改换,心性依旧如故。
她立在琼林苑东侧回廊之下,静静望着满园宫人往来奔走,陈设香案、排布炉具。
掌心攥着一只小巧白瓷香盒,盒内盛放,是昨夜反复调试终定版本的雪中春信香丸。
吴姑姑一身绛红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立于主香案前,逐一查验香炉、灰押诸般器具。
眼角余光瞥见顾清辞入内,未曾开口言语,只微微颔首示意,顾清辞亦垂眸颔首回礼。
二人这半月相处,关系微妙难言。
吴姑姑未曾再拿废香库一事刁难于她,甚至于掌香女官擢选之时,还是吴姑姑率先举荐了她。
顾清辞知道,吴姑姑看她的眼神里始终留着三分审视
往日那个三年逆来顺受、怯懦木讷的罪臣孤女,骤然脱胎换骨,任谁都难免心生猜忌。
“顾掌香,太妃娘娘驾到。”
身侧小宫婢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顾清辞旋身转头,便见太妃软轿已然落于琼林苑园门。
老嬷嬷躬身搀扶太妃步下轿辇,她快步上前,屈膝行下大礼。
太妃今日内着灰褐色常服,外罩一件深紫氅衣。
气色较之半月之前已然舒展许多,眼下那一圈扰人的青黑,几乎消散殆尽。
望见顾清辞,唇角浮起淡淡笑意:“你那炉雪中春信,哀家可是盼了许久。”
“奴婢定不负太妃期许。”顾清辞恭声应答。
太妃抬手轻拍一拍她的手背,由老嬷嬷搀扶,缓步走向殿中主位。
顾清辞直起身,尚未来得及退归自己席位,眼角余光扫向园门方向,又有一行人缓步踏入苑中。
为首是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一袭月白锦袍,头顶束白玉冠,身姿挺拔修长,步履散漫悠然,仿佛闲游自家私园。
身后两名随从紧随,一人手捧香盒,一人怀抱暖炉。
一路行来,沿途宫人与内侍纷纷躬身行礼,他只懒懒抬手虚虚一摆,连半分目光都吝于施舍。
萧烬,齐王萧烬。
当今圣上异母幼弟,太后嫡子。
原身残留记忆里关于此人记载寥寥,不过宫中私下流传的零碎闲话。
都说这位齐王殿下闲散成性,终日不涉正事,要么奔赴京郊跑马游猎,要么遍搜天下奇香异材,朝堂差事一概推脱回避。
先帝在世之时便厌弃读书,新帝登基之后,更是对这位胞弟百般纵容。
宫中人私下议论,若是生在寻常世家,便是个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
他踏入琼林苑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名宫人手中的香盒,快而锐利,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顾清辞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她不再多做打量,垂敛眼睫,退回自己所属席位。
香道会正式开席之前,皇后身边掌事姑姑循例逐一查验各家呈送香材炉器。
乃是旧例,提防有人私带禁香、暗中舞弊。
行至顾清辞身前,掌事姑姑打开白瓷香盒略看一眼,随即合上,并无异议,示意放行。
顾清辞心底微松。
雪中春信通体不见龙涎、麝香这类禁供香料。
腊梅蜡质取自一堆废弃腊梅枯枝之上,冰片是废香库翻拣出来的陈年旧货,尾调用的便是当初废香库寻得的沉水碎料。
没有一件是司香局账册登记在册的名贵贡品,可诸多寻常废弃物料相合,便造就独一份的雪中春信。
主香案一共设下六处席位。
皇后宫中蔷薇清露香饼居首,其次贵妃龙涎蜜丸,吴姑姑亲制沉檀暖香,内务府进贡百和香,司香局另一位资深女官兰麝香丸。
顾清辞位次排于最末。
她并不在意席位高下。
香道会规矩轮序焚香,品评优劣,末席反倒是压轴出场,最容易叫人记下。
前五席依次点燃。
皇后宫中蔷薇清露甜润馥郁,贵妃龙涎蜜丸贵气磅礴,吴姑姑沉檀暖香沉稳周正,内务府百和香循规蹈矩,不出差错。
余下那枚兰麝香丸清雅脱俗,引得席间阵阵小声赞许。
每一炉香燃尽,席间便响起品评议论,有客套捧场,亦有暗自比较。
顾清辞静立末席,默默听辨,心底记下每一炉香长短利弊。
甜香讨喜,却极易落得俗艳诟病,龙涎显贵,却失之张扬,沉檀稳妥,却难出新意。
…………
终于轮到她。
顾清辞迈步走上主香案,自白瓷香盒取出一枚雪中春信香丸。
香丸不过指甲盖大小,色泽灰白泛浅,表面留有指尖捏制的凹凸痕迹,瞧上去平平无奇。
周遭响起细碎交头接耳,想来不少人暗自觉得,末席掌香女官,拿出来的物件也不过尔尔。
周遭纷扰充耳不闻。
她将香丸轻置铜炉香灰之上,持香箸于炉灰拨出浅浅窝穴,把香丸纳入窝心,再覆一层薄灰。
乃是唐代隔火熏香古法,香丸不直接触碰明火,借灰底暗火缓缓烘熏,香气经由香灰层层漫溢而出,气韵细腻绵长,远胜明火直烧。
香箸离开炉面一瞬。
席间两位妃嫔尚在低声闲谈,皇后执盏饮茶,太妃捻佛珠闭目养神,无人将注意力投往末席这一炉新香。
直至一缕青烟自铜炉镂空炉盖悠悠溢出。
烟丝细如发丝,青灰缥缈,宛若寒冬呵出的白雾,缓缓在空气之中舒展弥散。
随之而来,便是那一缕香韵。
开篇是刺骨清冽,恍若推开北向木窗,凛凛风雪穿堂而入,寒气轻轻拂过肌肤。
离香案最近的几名宫人,不约而同微微吸气。
寒凉褪去,中调漫开一缕幽甜。
并非蜜饯桂花那般浓烈甜腻,是极淡极幽,仿佛雪地里一枝腊梅凌寒独放,冰凝花瓣,舌尖轻抿,才得以捕捉到的一星半点甘意。
落到尾调,便是辽远安宁,似深山荒寂禅院,大雪覆满院墙,古柏枝头悬垂冰棱,于暖阳之下一点点消融。
一炷香时辰,香韵由生转散。
整座琼林苑,鸦雀无声。
皇后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妃嫔间私语不知何时尽数停歇,太妃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骤然顿住。
满座之人皆静坐不动,鼻翼微微翕张,贪恋呼吸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冷香,既盼清风把香气送至身前,又唯恐一阵风过,就此吹散。
香燃至尽头,炉盖尚有残烟袅袅盘旋数圈,终消散于空气。
最先开口的是太妃。她将佛珠轻轻搁于膝头,缓声道:“哀家活至这般年岁,头一回闻见这般清寒,叫人舍不得轻吐气息的香。”
太妃久居深宫,辈分尊崇,连皇后都要敬让三分。
她一语定调,席间再无人敢出言贬斥。纵然没有这番评价,看满座众人神色情态,顾清辞心中已然明晓——雪中春信,成了。
她正要上前撤下香炉,席间忽然有人快步站起。
正是方才查验香材的掌事姑姑。
她面色发白,疾步行至主香案,俯身紧盯炉内残存灰烬片刻,抬手指向顾清辞,声音拔高:“她私用龙涎香!方才查验之时奴婢疏忽未曾细究,此香尾调这般悠远绵长,分明只有龙涎,方能拥有这般留香与散韵之力!”
满座哗然。
龙涎乃是稀世贡品,入库出库皆有严苛账册登记,宫人私下挪用便是重罪。
倘若顾清辞当真私用龙涎,不只是香道会舞弊,更涉嫌偷盗宫中御供香料。
“奴婢恳请当场拆炉验灰,自证清白。”顾清辞声调平稳,音量不高不低,恰好满堂皆可听闻。
她望向神色紧绷的掌事姑姑:“龙涎品性温厚,遇火留香持久沉实,燃后可绵延一两个时辰,雪中春信尾调虽远,却属弥散清韵,香烬之后不过一盏茶便消散干净,姑姑若是不信,可取新炉,倒出全部炉灰,奴婢当场比对梅花腊质与龙涎燃烧之后残渣差异。”
不等旁人应允,她自怀中取出随身小布囊,囊内是赴会之前备好的梅花腊质。
抬手倾倒铜炉全部余灰置于白瓷碟,拣出尚未燃尽的香渣另放一碟。
取新炉,引燃梅花腊质,两碟残渣并列,气味、形态、灼烧后的触感,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两碟残渣并列——一碟松脆,一碟黏腻。松脆者指尖一捻便成细屑,黏腻者碾碎尚余淡淡海腥。两者之别,一目了然。
二者高下之别,如同白昼与黑夜,一眼便能分辨。
满堂陷入短暂死寂,不知是谁,溢出一声极轻的轻笑。
笑声自东侧席位传来。
顾清辞抬眸望去,萧烬斜倚坐榻,手中端着茶盏,月白锦袍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截墨色串珠。
他目光未曾落在那两碟作为证物的香灰之上,视线直直落向她,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
“这雪中春信名字倒是别致。”他开口嗓音慵懒,不大不小传遍周遭,“是你自己取的?”
顾清辞与他目光短暂相撞,从容应答:“回殿下,是奴婢所取。”
萧烬放下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案面,似在思忖什么,少顷,身子微微前倾:“寿安宫太妃那炉四和香,亦是出自你手?”
顾清辞心底倏然一动,太妃宫中供香一事,除却寿安宫、司香局寥寥数人,并未向外泄露半分。
这位在外只知游猎玩香的闲散王爷,消息竟灵通至此,面上神色却不见半分波澜:“回殿下,确是奴婢调制。”
萧烬扬唇一笑,笑意谈不上善恶,更似博弈之人落子之后,静静观望对手如何应对棋局的松弛。
“宫中藏了你这般人物,”他慢悠悠说道,“怎么从前,竟无人禀报本王。”
她回道:“殿下对司香局的小吏,倒比对自己府上的香还上心”
听似香道会上闻得好香的随口夸赞,可顾清辞嗅出话语底下暗藏的试探。
他早已知晓司香局有她这号人,或许连她身世来历,父亲顾衡获罪入宫的过往,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今日琼林苑这场香会,闻香、观她当众自证洗冤,一切或许早在赴会之前,便已经排布妥当。
而她,已然落入他布下的棋局,被他轻轻落下一子试探。
“奴婢不过司香局区区小吏,不敢叨扰殿下。”顾清辞垂下眼睫,动手收拾香炉与碟中残渣。
“小吏?”萧烬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能在寿安宫连续供香半月的小吏,这宫里,可寻不出第二个。”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侧头同身侧随从低声吩咐一句。
随从躬身领命,随即一行人起身,就这样慢悠悠离席而去,月白锦袍穿行晚樱树下,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他抬手随意拂落,头也不回踏出琼林苑。
香道会余下品评、论定、颁赏流程还在继续。
顾清辞却已经无心过多留意,捧着香炉香灰退至回廊角落,独自蹲下身,将残余香灰细细收进瓦罐。
指尖尚留灰烬余温,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萧烬句句言语。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他那句话——宫里藏了你这样的人物,怎么从前无人禀报本王。
封好瓦罐盖子,顾清辞缓缓站起身。
暮色顺着琼林苑墙头缓缓浸染开来,晚樱残瓣随风漫天飞舞,落满整座庭院。
雪中春信那动人心魄的冷香早已散尽,但今日之后,这个名字,必将烙印在诸多人心底,自然,也包括那位月白锦袍的齐王殿下。
天色沉沉暗下,离琼林苑回司香局,需途经御花园一角,行至一株老槐树下,顾清辞脚步骤然顿住。
树根泥土之上,印着一道浅浅脚印,看得出来,不久之前,有人在此伫立许久。
脚印之侧,丢着半根断裂的墨色串珠绳,绳结编织精巧繁复,是王府内侍才会使用的双股编法。
顾清辞凝视绳缕两息,弯腰拾起,悄悄纳入袖中,脚步加快,径直返回司香局。
她弯腰拾起断绳,纳入袖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