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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中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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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裹挟着倒春寒,顺着司香局偏房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几块残次香材轻轻滚转。
劣质檀香混杂沉水腐朽的酸气,沉沉弥漫在这间逼仄小屋。
顾清辞睁开眼,脑海里尚残留着实验室气相色谱仪绵长的蜂鸣。
屋子不过五步见方,一张窄硬木榻,一张边角残缺的矮桌,案头散放着三块半潮的香材,墙角堆着半袋受潮木屑,灰尘与霉味沉沉交织。
垂眸望去,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宫婢短褐,腰间系一根褪尽青碧的绳带。
潮水般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顾清辞,年十六。
其父顾衡曾任兵部郎中,三年前蒙冤,被扣上私贩军需香料、致使西北军中疫病蔓延的罪名。
罪证,是一批遭人暗中调包的艾纳香。本该送往边关抵御瘴气的药材,被替换成掺满砂石的劣质杂料。
顾衡百口莫辩,家中抄没,自身流放岭南,殁于路途。
顾家女眷尽数没入宫中为奴,她便被分派到司香局,蹉跎已是三载。
原身在此蹉跎三载,逆来顺受。
三日前一场高热高烧之后,这具躯壳之内,换来了另一个灵魂。
来自现代,在香料实验室浸了七载的调香师。
两份记忆尚且还未全然交融,门外便传来错落脚步声,不止一人。
一名身着靛蓝比甲的妇人走在前头,身后跟随两名捧着铜盆的小宫婢,推门而入,冷风裹挟皂角的气息一并涌进屋内。
管事吴氏,年逾四十,颧骨高耸,眼尾细长,执掌司香局杂务已有十二年,局中二十余名宫婢皆归她管束。
吴姑姑立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陋室,最终落向榻上的顾清辞,如同打量一件待估量价值的旧物。
“醒了?”她声调不高,语调平冷,听不出喜怒。
顾清辞自榻上坐起身,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还搭在膝头,垂眸应道:“是。”
吴氏并不接言,缓步走到矮桌旁,两根手指拨弄案上那三块香材。
一块沉香受潮,表面浮起一层灰白霉斑,和陈年檀香存放失当,浸满酸败气息,余下那团发黑碎渣,不过是杂木烧尽后的残烬。
她抬手,将三样废料往顾清辞面前一推。
“半个时辰,拿这些给杂役房出一炉香。若是烧不出像样香气,收拾你的东西,去浣衣局当差。”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
两名宫婢小步紧随,步履齐整,恍若提线木偶。
关门的刹那,其中一人飞快回望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浅淡同情,更多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寒风依旧在窗缝间呜咽。
顾清辞垂眸望着桌上三样物件。
半个时辰,以一堆废料炼出可闻之香。吴氏存心刁难。
她笃定自己做不到,一如过往三年,原身面对每一次刻意为难,皆束手无策。
办不好便受罚,罚过再抛来虚无缥缈的机会,往复磋磨,把底下宫人驯作噤若寒蝉的鹌鹑,这便是司香局管事的驭下手段。
可如今这躯体里,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少女。
她赤足踩上冰凉地砖,走到矮桌前蹲下身,拿起那块发霉沉香凑近鼻尖细嗅。
霉气浓重,表层菌丝蔓延,若是直接入炉焚烧,只会漫出呛人烟尘,根本无从谈香。
放下沉香,又取过那块酸败檀香,经年存放失度,香脂尽数败坏,点燃便是刺鼻焦苦。
至于那捧黑色碎渣,指尖捻开细细摩挲嗅闻,不过是寻常榆木炭渣,毫无可用香韵。
三样尽是弃物,半个时辰时限,于旁人而言,本就是死局。
顾清辞视线没有局限桌上材料,转而打量屋内角角落落。
她走向墙角那袋木屑废料,解开袋口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层干枯花叶。
抽出来,是几片风干已久的桂花。
色泽褐败,大半香气已然散尽,却并未腐坏。
桂花,经火气炙烤,仍能释出甜润温软底韵,恰好可以掩去沉香挥散而出的霉浊。
继续向袋底摸索,指尖碰到一小块坚硬结晶,掏出来,竟是指甲盖大小的龙脑残片,龙脑贵重,司香局皆在册登记,想来是往日称量之时不慎掉落,扫进废料堆里,被埋没至今。
指尖捏着冰凉的龙脑碎块,一整套配伍思路已然在心底成型。
受潮沉香不可做主香,但木质内里尚存油脂,可取沉木幽远底调。
以残桂甜香中和霉腐,龙脑提清冽凉意压杂味。
檀香只取微末粉末,借它木质香气做骨架,万万不可多用,以免酸气喧宾夺主,数种短处互相制衡,便可炼出一炉清寂冷香。
她立刻动手。
沉水用夜雨点润、檀香只刮薄粉、桂花不碾碎整瓣放、龙脑最后投——
此物遇热极易飞散,火候稍过,清凉气韵便会尽数消散,必得等炉香将尽之时投入,做整炉尾调。
环顾屋中,吴氏并未留下香炉。
顾清辞目光落向墙角那只粗陶废料袋,从前原是盛放香灰的容器,口沿崩缺一角。
倒尽袋中杂物,内壁还积着一层陈年冷香灰。粗陶透气蓄温,反倒比铜炉更适合慢火熏香。
她将香灰抹平,指尖浅浅按压出一处凹窝,用作置放香材的火穴。
火亦是难题。宫婢居所不配火镰,唯有墙角一块粗燧石,搭配一把锈迹斑斑铁片。
她蹲下身反复敲击,火星细碎零落,几番都引不起明火。
略一思索,将少许檀香粉末同桂花碎揉在一起,檀香粉燃点低,极易引火,铁片重重摩擦燧石,一粒赤红火星终于坠落在混合香粉之上。
一缕细白轻烟袅袅升起。
她小心将引燃的香粉埋进粗陶袋内的香灰窝,依次铺入掰成米粒大小的沉香碎,薄薄撒一层檀香粉末,再覆上干桂花,层层交叠。
火星舔舐沉香木,油脂缓缓融化,发出细微嘶嘶轻响。
甜润的桂香率先漫开,沉木幽隐的气息缓缓浮起,沉香残留的霉浊被蜜甜牢牢裹住,几乎销声匿迹。
待到桂花甜韵稍稍减弱,她飞快把龙脑残片掰作两半,丢入火穴边缘。
龙脑遇热腾起凛冽清寒,如碎雪穿风,霎时间涤尽炉间余温。
前调蜜甜温婉,中调沉木幽沉,末段龙脑铺开一片冰似凉意,余韵渺渺,似冬雪之中掠过花枝的寒风。
粗陶袋口,淡青烟气悠悠飘散。
顾清辞撑着膝盖蹲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地砖刺骨寒凉,掌心被燧石磨出一片泛红刺痛,她全然顾不上。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比上一回更为迫人。
屋门被猛地推开,吴姑姑立在门口,神色看似与方才无二,可一双细长眼眸已然变了。
她视线第一落向矮桌——桌上三样废料依旧摆在原处,只是沉香掰碎、檀香刮去一角,桂花少了数片。
而后目光才牢牢锁向墙角那只粗陶袋子,望着袋口尚未散尽的淡淡青烟。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
那烟气漫进倒春寒里,甜而不腻,凉而不锐,恍若隆冬开窗,寒风扑面而来,雪里埋着残花,混着深山古木沉静悠远的气息。
吴氏在司香局十二年,进贡御香、各宫定制香品,闻过无数珍奇香材,寻常香方一闻便能辨出七八。
可眼前这一炉香,她竟一时拆解不出配伍。
“谁燃的香?”她声音压低,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顾清辞缓缓站起,拍去膝头尘土:“奴婢。”
吴氏审视着眼前少女,她记得,三日前这人高热昏迷,两月之前还被她罚跪在院中,哭得狼狈不堪。
过去三年,永远缩在角落,怯懦沉默。
可此刻的顾清辞,没有哭求、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凭着一堆人人弃之不用的废料,烧出一炉令她都捉摸不透的香。
“你究竟用了何物?”吴氏走上前,绕开矮桌,停在粗陶袋旁。
顾清辞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受潮沉香半钱,酸檀刮取少许粉末,干桂花数瓣,还有捡自废料堆的一角龙脑。”
“龙脑?”吴氏眉头骤然蹙起,“司香局管制之物,何来?”
“废料袋底拾得,想来是往日称量洒落的残片。”
吴氏心底了然,去年盘库账册少去一角龙脑,当时怀疑宫人偷窃,拷问数人无果,原来是落进废料堆。
可这不是紧要事,真正震动她的是,这般几近废弃的材料,竟能调配出如此气韵。
“沉香霉气,你如何压下?”吴氏的压迫感淡去,取而代之是行内人实打实的追问。
“不曾浸水,只以夜雨点润表层,压制浮散霉腐,檀香只用粉末,不取整块,酸气便不会张扬。待到桂香将衰,再投龙脑收尾,以凉意涤荡诸般杂浊。”顾清辞一一应答。
吴氏沉默下来,垂眸凝视陶袋内渐渐冷却的灰烬,指尖无意识轻叩桌沿,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抬眼看向顾清辞。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往日半分畏缩惶恐,沉静从容,眼底自有风骨。
“今日差事,算你过了。”吴氏收回目光,“往后废香库归你清扫。明日将窗下几筐旧香料分拣归类,可用、废弃,一一登记清楚,不可敷衍。”
说罢转身要走,脚步临到门槛又顿住。
“此香可有名字?”
顾清辞抬眼。
沉檀为骨,桂子寄甜,龙脑载凉。一炉香意,恰似寒雪未消,暗携一缕春日讯息。
“雪中春信。”
吴氏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长廊缓缓消散。
屋门再度掩合,暮色顺着窗缝淌进来,为案上残香镀上一层浅淡昏光,顾清辞低头看向自己手掌,香灰沾在指缝,燧石磨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属于现代实验室的冷光、贴满标签的香料瓶罐,早已遥不可及。
可掌心香灰真实可触,鼻尖萦绕未散的雪中春信余韵也是真。
顾衡的冤案压在刑部卷宗三年,沉冤未雪,原身在这深宫熬尽三年,抬不起头颅,而今换作她,一切都将不一样。
她蹲下身,将陶袋之中香灰仔细收进桌下瓦罐收好,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漏风木窗。
三月薄暮,晚霞斜斜铺过司香局院墙,落满晾晒香材的竹匾。
那一缕未尽的雪中春信香气,顺着晚风,悠悠飘出高墙,漫向远处回廊。
回廊转角,一袭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缓步闲行,小内侍垂手紧随身侧。
他本是漫不经心漫步,忽然脚步一顿,鼻尖捕捉到那一缕遥遥飘来、清冽冷甜的异香。
他脚步一顿,侧过脸,目光循着那缕冷冽的香气望向那间偏房。片刻后,他低声问身侧内侍:“那间屋子,住的谁?”内侍摇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顾清辞并未留意那道身影,她合上窗扇,坐回窄榻,裹紧单薄被褥,闭起双眼,开始在脑海梳理顾衡旧案所有零碎记忆。
雪中春信的冷香依旧萦绕屋宇,似一根细韧丝线,将两个世界的她,紧紧牵连。
窗外天光,一寸寸彻底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