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6、第 66 章 有关

　　商队的海船顺着海岸线往西南漂了三日，终于靠岸踏上了南诏国的土地。

　　陈少卿本来没打算走这一趟。南诏国多山多瘴气，民风剽悍，商队过往的货损率向来是周边诸国里最高的，走商的人若非万不得已，根本不愿意踏进这片土地。可曼姝站在船头，听着风里飘来的、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颤的花香，忽然就改了主意，执意要上岸看看。

　　“就进去走一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我想看看。”

　　陈少卿拗不过她，只能安排手下把货物暂时寄存在码头的客栈里，挑了两个最机灵的伙计跟着，亲自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了南诏国的土地。

　　刚走进南诏国的国境，路边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就撞进了视野里。艳红的花像烧起来的云，顺着山路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一吹，甜香的气味漫遍了整条山路。陈少卿低头跟她描述眼前的景象，说漫山遍野全是这种猩红的花，连路两边的石头缝里都钻出来几株，开得热烈又肆意。

　　曼姝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挣开他的手，顺着花香的方向，慢慢往前摸索。她的指尖最先碰到一片柔软的花瓣，猩红的颜色蹭在她的指腹上，带着一点湿润的晨露的凉意。那一瞬间，像有一道惊雷劈在她的脑海里，三年前大婚那天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全部涌了上来。

　　她穿着绣满并蒂莲的赤红色云锦嫁衣，坐在鎏金的喜轿里，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她亲手熬了三个通宵绣完的嫁衣，裙摆扫过驸马府后院的泥土，那些她特意从澜安国边境移回来的曼珠沙华，刚种下的时候还只是小小的花苗，她那时候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甜，以为自己终于等回了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以为往后的日子全是花好月圆。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场大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嫁的从来不是什么她等了多年的谢长风，是夺走她庆国江山的元昭。那些她亲手种下的曼珠沙华，最后成了她用来伪装恨意的掩护，成了她复仇计划里的第一步棋子。

　　曼姝站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花瓣，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蒙着眼睛的白纱被风轻轻吹起来半寸，露出底下的眉眼。她的眉是远山含黛的形状，眉尾微微上挑，像她当年在庆国皇宫里，最受宠的嫡公主时，描了三年的弯月眉。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从前元昭总说她这颗痣生得勾人，看他一眼，就能把他的魂都勾走。

　　她的鼻梁生得挺翘，鼻尖带着一点小小的圆润，是从小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娇憨轮廓，只是这三年的血雨腥风，在她下颌线上磨出了一点锋利的冷意。唇形是饱满的樱桃小口，唇色是天生的浅红，当年大婚那天，她特意点了最艳的胭脂，隔着红盖头的流苏，看向身边的元昭，嘴角的笑意甜得快要漫出来。

　　这几个月的失明和颠沛，没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狼狈的痕迹，反而把她身上那股属于公主的娇贵气，磨成了一种更沉静、更有力量的美。她站在漫山遍野猩红的花海里，素色的布裙被风轻轻吹起来，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没有半点珠翠装饰，却比任何穿着华服的贵女都要耀眼。

　　陈少卿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看失了神。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各国的美人，却从来没见过像曼姝这样的人。她明明眼睛看不见，站在一片黑暗里，身上却像带着光，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着，都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曼姝慢慢蹲下身，指尖顺着花茎一路往下，摸到了湿润的泥土。那些藏在她记忆深处的、被仇恨盖了三年的碎片，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她想起大婚那天，元昭站在她身边，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曼珠沙华的甜香，他伸手扶着她的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往后他会永远是她的依靠。她想起后来兵变失败，她重伤坠马，倒在满是曼珠沙华的野地里，血染红了身边的花瓣，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死在那片花海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记忆全部埋进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会想起来。可此刻指尖摸到熟悉的花瓣，那些好的坏的、甜的恨的记忆，全部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这里的曼珠沙华，比我当年在公主府后院种的，开得还要好。”曼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

　　陈少卿蹲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声音放得很柔：“南诏国的水土最适合这种花生长，漫山遍野都是，当地人说这花是指引人回家的路，开得越艳，回家的路就越清晰。”

　　曼姝笑了笑，指尖把那片花瓣轻轻捏碎，猩红的花汁沾在她的指腹上。她现在看不见，可她好像借着这片花，看见了很多从前没看懂的事。她从前总觉得，那些和元昭有关的记忆，全是谎言和仇恨，可此刻站在这片花海里她才发现，那些她曾经动过心的瞬间，那些藏在恨意底下的、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风卷着漫山遍野的花香吹过来，拂过她的长发。曼姝站起身，任由陈少卿重新牵住她的手，顺着开满花的山路，慢慢往南诏国的都城方向走。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她恨了三年的男人。可她心里很清楚，等她走完这趟路，等她的眼睛重新看见光，她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执念，都会有一个最终的了断。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像一片流动的红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南诏国的风，终于把她困了很多年的心事，慢慢吹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