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7、第 67 章 重逢

　　南诏国都城的市集里飘满了香茅草的气味，两边的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和新鲜的热带水果，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少卿去前面的摊子上挑新鲜的山竹，让曼姝站在路边的大青树下等他，别乱走。

　　曼姝扶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感受着树皮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耳边听着身边人流往来的脚步声，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流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谢长风是半个月前回到南诏国的。当年他从庆国的沉船事故里死里逃生，一路漂到了南诏国，在这里隐姓埋名，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在都城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平日里给街坊邻居看病，闲了就去后山采药，日子过得清简又安稳。他这次上街，是来采购一批稀缺的草药，刚从药铺里出来，就瞥见了大青树下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医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指节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草药绿。他的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生得温润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木眼镜，是南诏国当地匠人用水晶磨出来的，衬得他身上那股常年浸在药香里的温和气质，更加明显。他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发梢沾了一点外面的阳光，整个人站在喧闹的市集里，像一潭沉静的温水，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看见曼姝的那一瞬间，谢长风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当年的人和事全部埋进了过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却没想到会在千里之外的南诏国都城，毫无预兆地和她重逢。

　　他几乎是立刻就迈开步子，朝着大青树的方向走过去，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有太多话想跟她说，想跟她解释当年沉船的真相，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这六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曼姝。”

　　可曼姝站在原地，半点反应都没有。她的视线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点聚焦，像根本没看见眼前站着的人。她只是侧了侧头，听见旁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跑过去，脚步声很轻，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完全不知道两步之外，站着她找了很多年的谢长风。

　　谢长风僵在原地，抬起来想要碰她肩膀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他以为她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在怪他当年沉船失踪，怪他把她一个人留在庆国的深宫里，怪他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巨大的自责瞬间把他淹没。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熟悉的眉眼，想起当年他们成婚不过七个月，他的船队就出了事，他醒来之后躺在南诏国的海岸边，好几次想冒险回去找她，可那时候庆国已经被元昭攻破，皇宫里到处都是搜查庆国旧部的追兵，他只要一踏回大胤的国境，立刻就会被抓住，连半点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有机会能回来找她，可现在看见她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样子，他才明白，这些年她一个人在深宫里，在元昭的眼皮子底下，该是受了多少数不清的苦。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敢再上前半步。他看见她的指尖轻轻摸索着身边的树干，看见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身后路过的挑夫的担子，看见她蒙在眼睛上的那层薄薄的白纱，被风轻轻吹起来一点边角。可他满脑子都被“她还在怪我”的念头占满，根本没往“失明”这个方向想，只当她是故意用这种无视的方式，来发泄这么多年积攒的恨意。

　　他就这么在她面前站了足足一刻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直到陈少卿拎着满满一袋子山竹从摊子那边走回来，自然地伸手扶住曼姝的胳膊，低声跟她说“走，我带你去前面吃椰子冻”，曼姝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慢慢转身，跟着他往市集的另一头走，从头到尾，都没往谢长风的方向多看过一眼。

　　谢长风站在大青树下，看着她的身影跟着人流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这些年在南诏国，无数次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见和她重逢的场景，他想过无数种她见到他之后的反应，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抬手打他一巴掌，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他手里的药包被指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草药渣子从缝隙里漏出来，撒了一地。他转身慢慢往自己的小医馆走，脚下的步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是他对不起她。当年他没有保护好她，没有守住他们的家，让她一个人在深宫里熬了那么多年，现在她不想理他，也是他活该。

　　他回到医馆里，坐在堆满草药的桌案后面，对着窗外的阳光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他从抽屉里翻出当年他和曼姝成婚时，她亲手绣给他的一方帕子，帕子上的曼珠沙华绣得栩栩如生，这么多年过去，颜色都没褪半分。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上的花纹，在心里暗下决心，不管曼姝现在有多恨他，不管她愿不愿意理他，他这次都不会再放开手了。他要留在她身边，一点点弥补这些年欠她的所有东西。

　　他不知道，刚才在大青树下，曼姝根本就没看见他。她的世界里，此刻还是一片浓黑的黑暗，连两步之外站着人都感知不到。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过，让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在满心的自责里，暗暗下定了再也不离开的决心。

　　窗外的南诏国的阳光慢慢西斜，医馆里飘满了淡淡的草药香。谢长风把那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起身整理好药箱，打算明天就去打听那个失明的女商人住在哪里。哪怕她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他，他也要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医术，护她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