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5、第 65 章 搁浅

　　瘟疫彻底退去的那天，镇子上的几万流民联名写了万民书，捧着厚厚的请愿书涌到回春馆门口。

　　他们跪在地上，说曼姝救了全镇人的命，是活菩萨下凡，要凑钱在镇子后面的山顶上，给她建一座生祠，立上她的长生牌位，世世代代供奉香火。为首的老人捧着请愿书，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恳切，说要让子子孙孙都记住这位失明的女老板的恩情。

　　青叶扶着曼姝从药馆里走出来，她穿着素色的布裙，蒙着白纱的眼睛对着跪在地上的百姓，声音清清淡淡却格外有力：“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生祠万万不能建。我救你们，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香火供奉，只是想让你们能好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种庄稼过日子。你们能把日子过红火，比给我立一百座生祠都强。”

　　她亲自弯腰，把跪在最前面的老人扶起来，让人把所有凑起来的银子全部退回去，用这笔钱在镇子周围建了二十所免费的学堂，让所有流民的孩子都能进去读书认字。百姓们见她态度坚决，再也不提建生祠的事，可心里对她的敬重，却比之前更重了几分。只要是她的话，全镇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听的。

　　这事过去没几天，陈少卿拎着一壶从海外带回来的洋酒，半夜摸进了曼姝的小院。他坐在石桌边，一边给她倒酒，一边手舞足蹈地跟她讲自己年轻时候出海下南洋的经历——海面上蓝得像整块碎掉的宝石，岛上的人皮肤是古铜色的，会用彩色的贝壳串成项链，那里的香料堆得像小山一样，比胡地的还要浓郁百倍。他还说，再往西边走，有满地都是黄金的国度，那里的人穿着紧身的礼服，跳着和中原完全不一样的舞蹈，连月亮看起来都好像和这边的不一样。

　　曼姝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捏着酒杯，听得入了神。她长这么大，前半生的日子都困在皇宫的高墙里，后来又困在复仇的执念里，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现在她的眼睛还没好，暂时没法带兵打回京城，筹谋了这么久的复仇计划，只能暂时按下暂停键。她的心忽然动了，想去看看陈少卿说的那些不一样的风景，看看这片中原大地之外的广阔天地。

　　“你说的南洋，我也想去看看。”曼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向往。

　　陈少卿手里的酒壶差点洒出来，愣了半天，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没问题！我手里刚好有一支要出海的商队，半个月之后就出发，我带你一起走，路上我牵着你，保证半分危险都没有。”

　　苏景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对。现在正是他们收拢势力的关键时候，曼姝作为所有旧部的主心骨，怎么能随便跟着商队出海远行？可他看着曼姝眼底亮起来的光，那是她失明之后，第一次露出这么纯粹的向往，半点没有被仇恨裹挟的沉重，到了嘴边反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最终松了口，安排了二十个最精锐的亲卫，全部乔装成商队的伙计，暗中跟着他们一起出海，保护曼姝的安全。他告诉曼姝，家里的事全部交给他，让她放心出去玩，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一定把所有的势力都整合完毕，等她眼睛好透了，随时可以带着兵马打回京城。

　　十天之后，曼姝换上一身男子的青色锦袍，蒙着眼睛，跟着陈少卿混在商队里，悄悄离开了边境小镇。他们先沿着商路往南走，一路上经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城池，陈少卿牵着她的手，把路上所有的风景都讲给她听——路边开得热烈的三角梅，码头上晒得黝黑的渔夫，海面上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

　　他们登上海船的那天，海风裹着咸咸的海水味吹在曼姝脸上，她站在船头，看不见一望无际的蓝海，却能听见海浪拍打着船身的声响，能听见远处海鸟的鸣叫声，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里面。那一瞬间，她觉得压在自己心口三年的仇恨和重担，好像都被海风轻轻吹走了大半。

　　海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一个月，终于靠岸到了南洋的岛屿上。当地的土著人戴着彩色的花环，跳着热情的舞蹈迎接他们，空气里到处都是热带水果的甜香。陈少卿牵着她的手，走过铺满白色细沙的海滩，把带着露珠的新鲜榴莲递到她手里，带着她去看漫山遍野开得火红的凤凰花，带着她去当地的集市上，听不同国家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叫卖着各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曼姝的世界，从前只有皇宫的红墙，只有密道的黑暗，只有战场的血和刀光。现在她被陈少卿牵着手，走过陌生的海滩，闻着从来没闻过的花香，听着不同语言的热闹声响，才发现原来天地这么大，她之前困在复仇的执念里，看见的不过是这世界万分之一的模样。

　　她的眼睛还看不见，复仇的计划暂时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可她一点都不着急。她知道，苏景行在后方会把一切都打理好，等她看完了这外面的广阔世界，等她的眼睛慢慢调养好，她再回去，带着满肚子的见识，带着更开阔的心境，拿回属于自己的江山。

　　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陈少卿牵着她的手，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海浪漫过他们的脚边，凉丝丝的。曼姝嘴角带着松弛的笑意，听着海浪的声响，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她从前总以为，复仇是她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现在她才明白，人生从来都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她看过了更广阔的世界，见过了不同地方的人，等她回去之后，要建立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从前的庆国，是一个能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出去看看广阔天地的、全新的江山。

　　海风卷着远处的花香飘过来，曼姝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段暂时抛下仇恨的远行，会成为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等她眼睛复明的那一天，她要亲自用眼睛，好好看看这片她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