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3、第 63 章 将歇

　　陈少卿在小院里坐满整一个月的时候，终于把自己压箱底的走商本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往外抖。

　　他把厚厚一摞货单摊在石桌上，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给曼姝讲各地的差价，讲怎么避开关卡的苛捐杂税，讲怎么用最少的本钱，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利滚起来。曼姝看不见字，就用指尖摸着他提前做好的、刻满凸起小点的盲文货单，听他一条一条念，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从前她在皇宫里，学的是治国安邦，是排兵布阵，从来没接触过经商这些事。可听陈少卿讲了没几天，她就彻底入了迷。她发现经商这件事，和打仗排兵布阵其实是一模一样的——选商路就像选行军路线，囤货就像埋伏笔，和对手周旋就像两军对垒，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半分差错都不能出。

　　“你看，咱们南边的蚕丝运到北边胡地，能翻三倍的价，可中间要过三个关卡，每个关卡的税都能刮走一半利润。”陈少卿咬着一口刚烤好的羊腿，含含糊糊地跟她算账，“但要是绕走山后面那条没人知道的小路，虽然多走两天路，却能把所有的税全部省下来，赚的钱直接翻五倍。”

　　曼姝的指尖在盲文货单上划过，忽然笑了：“这跟我带兵绕小路奇袭敌军后方是一个道理，避开正面的关卡，直捣要害，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

　　陈少卿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做生意说成打仗，你这脑子，要是下海经商，我们这些老商人都得没饭吃。”

　　曼姝的心忽然动了。她现在手里有苏景行的三万大军，可养兵需要钱，买粮草需要钱，打造兵器需要钱，之前靠旧部接济的银子，早就快见底了。与其一直靠着旧部的捐赠过日子，不如自己开一家店铺，光明正大地做生意，用赚来的钱养兵囤粮，还能把店铺当成掩护，用来传递各地的消息，收拢散落的旧部。

　　她把这个想法跟陈少卿一说，对方当场就举双手赞成。他拍着胸脯跟她打包票，所有的货源、商路、对接的老主顾，他全部包了，一分钱本钱都不用她出，只要她出脑子就行。

　　半个月之后，小镇街口最热闹的位置，一家挂着“锦华铺”牌匾的新店热热闹闹地开了张。铺子里卖从南边运过来的上等丝绸，卖胡地带过来的香料和皮毛，还有各种别处见不到的新奇小玩意儿，刚开门第一天，就挤满了来凑热闹的客人。

　　青叶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曼姝坐在铺子后院的软榻上，隔着一道帘子，听着前面铺子里的动静。陈少卿站在她身边，给她念今天的流水账，念哪些客人买了什么东西，哪些老主顾下了大订单。曼姝闭着眼，凭着听来的这些信息，当场就能算出明天要补多少货，哪些货要涨价，哪些货要趁着行情好赶紧出手。

　　开张第三天，就遇到了当地的地头蛇来找麻烦。几个穿着横肉的壮汉踹开铺门，说要收“保护费”，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不然就把铺子砸了。青禾气得要拔剑，曼姝却隔着帘子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告诉他们，明天正午，带着你们老大来后院喝茶。”

　　第二天正午，地头蛇带着十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后院，刚要放狠话，就看见坐在软榻上的曼姝，身边站着面带笑意的陈少卿，院门口藏着十几个苏景行提前安排好的精锐亲卫，刀光从门帘底下露出来，吓得那伙人当场腿就软了。曼姝连站起来都不用，凭着陈少卿给她讲的当地各方势力的底细，三言两语就点破了那地头蛇背后的靠山，甚至给他指了一条能赚大钱的商路。那伙人吓得屁滚尿流，不仅再也不敢来收保护费，之后还天天主动过来帮着铺子维持秩序，生怕得罪了这位深藏不露的女老板。

　　陈少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转头跟曼姝竖大拇指：“我走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厉害的老板，没一个像你这么狠的，三言两语就把最难缠的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

　　曼姝笑了笑。她毕竟是在皇宫里长大的庆国嫡公主，见过的朝堂博弈、权力争斗，比这些小镇上的地头蛇的手段狠上百倍，对付这些人，简直是大材小用。

　　锦华铺的生意，在曼姝的手里越做越红火。她凭着从陈少卿那里学来的本事，靠着精准的算计，把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三个月，就把分店开到了附近的三座城池里。铺子里明面上卖丝绸香料，暗地里却成了庆国旧部传递消息的据点，赚来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流进苏景行的军营里，买粮草，造兵器，之前一直紧缺的军饷，现在再也没缺过。

　　有天晚上，铺子打烊之后，陈少卿拎着两壶酒，跟曼姝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赏月。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铺子里残留的香料香气，陈少卿喝了一口酒，笑着跟她说：“你要是一直这么做生意，用不了两年，你就能成整个大庆最有钱的人，到时候别说养三万大军，就算养十万二十万，都轻轻松松。”

　　曼姝端着酒杯，对着眼前的黑暗笑了笑。她从前满心满眼只有复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边境小镇的铺子里，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商人。不用戴着面具哄骗元昭，不用在皇宫里步步为营，每天听着铺子里的热闹声响，算着货单上的数字，赚来的银子既能养兵复仇，又能帮着小镇上的穷人开粥铺，修桥铺路，这种日子，是她从前在血雨腥风里想都不敢想的。

　　她失明的眼睛看不见账本上的字，可她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透亮。她跟着陈少卿学来的这些经商本事，成了她手里除了兵符之外，最厉害的武器。她不用再靠着别人的接济过日子，不用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战场上，靠着这一家家开起来的锦华铺，她就能悄无声息地把势力渗透到大胤的每一座城池里。

　　青叶端着刚做好的桂花糕走过来，笑着跟她说，今天南边城池的分店传来消息，今天的流水又比昨天多了三成。曼姝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摸着手里温热的酒杯。她忽然觉得，就算最后她拿回了属于庆国的江山，也想在皇宫外面，开这么一家热热闹闹的铺子，不用再打打杀杀，就安安稳稳地做做生意，听着来往客人的闲话，过点轻松的日子。

　　陈少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眼底也漫开了一点软意。他当初只是觉得这个失明的姑娘有意思，想教她点走商的本事解闷，却没想到，随手教出来的徒弟，居然凭着一家小小的铺子，悄无声息地攒出了能颠覆整个王朝的底气。

　　夜色慢慢沉下来，铺子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后院两个人的影子。锦华铺的牌匾在风里轻轻晃，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香料丝绸铺子，暗地里藏着的，是一位庆国公主蛰伏多年的、最扎实的复仇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