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2、第 62 章 巧遇

　　入秋之后，边境小镇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整条青石板街都飘满了细碎的金叶子。曼姝的小院就在镇子的尽头，院角种着几株野菊，每天清晨苏景行去城外的军营点兵，青禾就扶着她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晒着太阳听各地的军情。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青叶打开门，看见个穿胡式锦袍的男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块雕着狼头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马背上驮着满满几大箱皮毛和香料。他就是从北边胡地来的商人陈少卿，走南闯北做了十几年的生意，这次路过小镇，想找个僻静的院子租下来，歇脚整理手里的货单。

　　他刚在镇上转了一圈，就看见这个小院藏在银杏林后面，安静又敞亮，立刻就动了心。

　　青叶本来想直接回绝，毕竟这里是他们收拢旧部的秘密据点，不方便让外人靠近。可曼姝坐在石桌边，听见门口的动静，忽然开口：“让他进来吧。”

　　陈少卿踏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石桌边坐着的女子。她穿着素色的布裙，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对着他的方向，却没有半点聚焦的神采。他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声音爽朗，半点没有寻常人看见盲人时的小心翼翼：“在下陈少卿，北边来的商人，路过宝地想讨杯水喝，没成想扰了姑娘的清净，失礼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走南闯北磨出来的敞亮，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客套。曼姝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对着他的方向笑了笑：“无妨，青叶，给陈先生倒杯茶。”

　　陈少卿也不客气，直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打开了话匣子。他从胡地草原上的风，讲到沙漠里能把人卷走的沙暴，再讲到沿途各个镇子的奇闻异事，嘴皮子溜得像抹了蜜，时不时蹦出两句风趣的调侃，把站在旁边的青禾逗得直笑。

　　曼姝很久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闲话了。从前在皇宫里，所有人对着她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是藏着算计的试探，苏景行每天跟她聊的都是军情和排兵布阵，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草原上的趣事。她坐在石桌边，安安静静听陈少卿讲他走商路上遇到的奇事——比如在沙漠里遇到会唱歌的沙粒，比如胡地的牧人能骑着马追着老鹰跑上几十里，比如南边海边的渔女能徒手从浪里捞起拳头大的珍珠。

　　“我上个月在江南，看见个卖桂花糕的老伯，做出来的桂花糕甜得能把人牙粘掉。”陈少卿咬了一口青禾递给他的野菊糕，忽然皱起脸，一脸夸张的表情，“我当时一口气买了十盒，想带回胡地给我家小妹尝尝，结果走到半路上，被山里的猴子给抢了，十几只猴子抱着桂花糕坐在树上，边吃边朝我扔果皮，你说气不气人？”

　　曼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她失明之后，第一次这么毫无防备地笑出来。从前她脸上的笑意，要么是演给元昭看的伪装，要么是对着旧部安抚人心的温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纯粹过。

　　陈少卿看着她笑的样子，指尖顿了顿，随即又接着往下讲。他好像完全没把她是个盲人这件事放在心上，不会刻意放慢语速，不会故意说些“你看不见我帮你”的客套话，就像对着一个完全正常的朋友，天南海北地瞎聊。他甚至跟她聊起了最近边境几座城池的物价，聊起了各地的粮食收成，聊起了元昭登基之后，新出的商税政策哪里合理，哪里荒唐。

　　曼姝听着他说的各地商路的分布，各地粮仓的位置，还有不同城池的守军布防的松紧程度，心里忽然一动。这些信息，是她派出去的密探花了好几个月都没完全摸清楚的，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大商人，对这些关卡的了解，甚至比很多当地的守将还要清楚。

　　可她没有半分利用他的心思。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跟这个人聊天很舒服。他风趣，通透，见过天地间的各种奇事，却没有半分市侩的算计，像一阵从草原上吹过来的风，自由又敞亮。

　　那天下午，陈少卿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小盒从胡地带过来的奶糖，放在曼姝的石桌上：“这糖甜得很，你尝尝。我就住在镇子东头的客栈，明天我给你带点新鲜的羊奶酪，比你院子里的野菊糕还好吃。”

　　从那天起，陈少卿几乎天天都往这个小院跑。他有时候拎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新鲜水果，有时候抱着刚整理好的货单，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跟曼姝天南海北地聊。他给她讲胡地的舞蹈，讲沙漠里的星空，讲他在海上遇到的风暴，讲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他从来不会因为她看不见，就刻意说些哄她的话，反而经常跟她辩得面红耳赤——比如他说江南的米酒最甜，曼姝就说庆国的桃花酿才是天下第一，两个人争半天，最后笑着碰杯，喝得满脸都是酒气。

　　有一次他跟曼姝打赌，说他下次带过来的胡地烤羊腿，她吃一口就会忘了所有的桃花酿。曼姝笑着应下，说要是她赢了，他就得把手里所有商路的地图全部拿出来给她看。陈少卿满口答应，半点没察觉，自己手里的商路地图，刚好就是曼姝接下来奇袭附近几座城池最需要的路线图。

　　苏景行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胡商满是警惕，每天都派人暗中盯着他的行踪，怕他是元昭派来的细作。可盯了半个月，手下人回来禀报，说陈少卿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商人，走南闯北十几年，从来没跟朝堂上的人有过半点牵扯，甚至还吐槽过大胤的商税太重，把他赚的钱都刮走了大半。

　　苏景行站在院门口，看着石桌边聊得正开心的两个人，曼姝脸上的笑意轻松又明亮，是他很久都没见过的模样。他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曼姝坐在石桌边，听着陈少卿手舞足蹈地讲他在雪山上遇到的雪狐，指尖轻轻摸着石桌上的茶杯。她知道，陈少卿的出现，像一道意料之外的光，照进了她失明之后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风趣，通透，带着满世界的新鲜故事，不用她戴着复仇的面具，不用她端着公主的架子，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跟一个朋友聊聊天，就能让她紧绷了好几年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风卷着银杏叶从院子里飘过去，落在石桌上。陈少卿拿起一片金叶子，放在曼姝的指尖，笑着说：“你摸，这叶子黄得像金子，等过两天叶子全落光了，我带你去镇子外面的银杏林里骑马，我牵着马，保证摔不着你。”

　　曼姝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银杏叶，笑着点了点头。她失明之后的世界，本来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沉甸甸的仇恨，现在忽然多了风的味道，多了银杏叶的温度，多了天南海北的趣事，多了一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属于普通人的轻松和鲜活。

　　她从来没想过，在这条满是血和刀光的复仇之路上，会遇到这么一个风趣的胡商，带着一肚子走南闯北的故事，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小院，把她从满是紧绷和算计的世界里，暂时拉出来透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