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1、第 61 章 陪伴

　　曼姝失明后的第三个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七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青禾端进去的热粥放凉了三次，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厚重的窗帘把所有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曼姝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睁着空洞洞的眼睛，对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尊没了生气的石像。

　　她试过摸索着走到桌边拿水杯，指尖在空气里晃了十几下，碰翻了瓷碗，碎片溅了一地，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温热的血滴在地板上，她却连一点疼的知觉都没有。她想不通，自己筹谋了三年，步步为营，连命都差点搭进去，最后却落得个双目失明、连路都走不稳的下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仇恨，从前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现在却变成了一把空枪，连扳机都扣不动。

　　有天深夜，她扶着墙摸到窗边，指尖摸到了窗沿上锋利的木刺，几乎想就这么狠狠扎下去，一了百了。既然连复仇都做不到，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指尖刚要用力，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苏景行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他没有劝她，只是伸手，轻轻把她的手从窗沿边挪开。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温度很烫，烫得曼姝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我带你出去走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往常的凌厉，像山涧里慢慢淌过的泉水。

　　曼姝想拒绝，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他的力道很稳，没有半分强迫，只是稳稳地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关了她七天的房间。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山间野菊的清香气，还有稻田里新翻泥土的味道，是她失明之后，第一次这么清晰地闻到外面世界的气息。

　　苏景行没有带她走平路，反而带着她往村外的后山走。他走在她身侧，把她的手牢牢挽在自己臂弯里，每走一步，都提前跟她报出脚下的路况：“前面有个小土坡，抬脚，慢一点。”“左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出来了，往右边偏半寸。”他走得很慢，脚步和她的步子完全重合，像一座稳稳立在她身边的山，让她哪怕看不见脚下的路，也半点都不觉得慌。

　　他们走到后山的山顶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曼姝的长发吹得飘起来。苏景行扶着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调子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听的那首庆国民间的《山月谣》，清越的笛声顺着风飘出去，漫过脚下的稻田，漫过远处的村落，和她记忆里小时候在庆国皇宫的围场边，听到的调子分毫不差。

　　曼姝愣了愣，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首曲子了。城破那天的火光，皇宫里的厮杀，元昭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几乎把她童年所有的软回忆全部覆盖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首曲子忘干净了。

　　“你十岁那年，跟着你父皇去围场打猎，偷偷从猎队里溜出来，坐在山坡上唱的就是这首。”苏景行放下笛子，声音在风里很清晰，“那时候你扎着两个羊角辫，连弓都拉不开，却非要跟在我后面学射箭，说以后要做全天下最厉害的女将军，要把庆国的边境守得固若金汤。”

　　曼姝的指尖颤了颤，空洞洞的眼睛里，忽然就泛起了一点湿意。她差点忘了，自己当初想做的，从来都不只是手刃元昭。她想守住父皇留给她的万里河山，想让庆国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地种庄稼，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之前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复仇上，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就觉得天塌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了，可她忘了，她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只有提着剑冲在最前面这一条路。

　　苏景行坐在她身边，从怀里摸出一把弓，放在她的手里。弓是用最坚韧的山桑木做的，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把小弓，他当年从城破的皇宫里拼死抢出来，藏了整整三年。曼姝的指尖顺着熟悉的弓身摸过去，摸到弓柄上她小时候亲手刻下的小小的“姝”字，心脏猛地一震。

　　“你现在眼睛看不见，没关系。”苏景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教你听声辨位，不用眼睛，凭着风的动静，凭着声音的方向，也能把箭射出去。你从前最擅长排兵布阵，最擅长隔着千里之外算准敌人的动向，现在看不见，反而能让你静下心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沙盘上，放在地图上，不用再亲自冲在最前面冒风险。”

　　他握着她的手，搭上弓弦，指尖带着她慢慢往后拉。“听，风从东边来，树叶响的方向，就是箭要去的方向。”

　　曼姝顺着他的力道，指尖一松。箭矢飞出去，风擦着箭尾发出轻响，远处的树干上传来“咚”的一声轻响，箭稳稳扎进了树身里。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失明之后，就再也拉不开弓，再也做不成任何事，可这支箭飞出去的瞬间，她胸腔里那点快要死掉的生机，忽然就重新活了过来。

　　从那天起，苏景行每天天刚亮，就带着她去后山的空地上练箭。他蒙着自己的眼睛，陪着她一起听声辨位，陪着她一点点熟悉风的方向，熟悉每一种声音的距离。他给她找来了全天下最好的盲文地图，用凸起的小点，把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卡的位置，全部刻在木板上，让她用指尖摸，用脑子记。

　　他陪着她坐在沙盘边，用指尖指着沙盘上的每一个位置，给她念各地旧部传来的消息，跟她一起推演每一场仗的打法，每一步棋的走法。他从来不说“你看不见我帮你”，他只说“你听，这个方向的风不对”“你摸，这个关卡的位置，我们可以在这里设伏”。

　　曼姝眼底的死寂，一天一天慢慢散了。她不再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再自暴自弃地绝食。她的指尖摸着盲文地图，听着苏景行念各地的军情，脑子里慢慢勾勒出整片山河的轮廓。她练听声辨位，到后来，哪怕是几十步外一片树叶落在地上的声响，她都能精准地判断出位置。她坐在沙盘边排兵布阵，算出来的行军路线，比从前她看得见的时候，还要精准三分。

　　她从前总觉得，复仇必须要自己提着剑，亲手刺进仇人的心脏才算数。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逞一时之勇。她坐在军帐里，凭着指尖的地图，凭着脑子里的谋略，就能指挥千军万马，一步步打回京城，拿回属于自己的江山。

　　那天傍晚，苏景行带着她站在后山的山顶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稻田成熟的香气。曼姝抬眼，对着眼前的黑暗，脸上露出了失明之后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她虽然看不见光，可她的世界里，早就重新亮了起来。

　　苏景行站在她身侧，稳稳地扶着她的胳膊。他知道，那个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庆国公主，终于从失明的阴霾里走出来了。比从前更冷静，比从前更强大。他们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刚刚开始。

　　远处的晚霞漫过天际，虽然曼姝看不见，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里带着的，是即将到来的光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