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0、第 60 章 决心

　　曼姝是被后心的剧痛疼醒的。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她最先摸到的是身下粗糙的麻布被褥，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一点山间草木的清苦。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肩膀和后腰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骨头缝往血肉里扎。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拼尽全力掀开一条缝，眼前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没有光，没有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抬手往自己眼前摸，指尖在空气里胡乱晃了好几下，连自己伸到了什么位置都看不清。“青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虚弱，“点灯，把灯点上。”

　　守在床边打盹的苏景行立刻惊醒，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曼姝，现在是正午，外面太阳很大，不用点灯。”

　　正午，太阳很大。可她的眼前，连一丝一毫的光亮都感受不到。

　　曼姝的指尖瞬间凉了。她不顾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苏景行连忙伸手把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她睁着眼睛，对着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愣了好久，才颤着声问：“我看不见了？”

　　苏景行喉结滚了滚，沉默了好半天，才艰难地点头：“大夫说，你中箭的时候，箭头上的残毒顺着血液冲到了眼脉，暂时失明了。能不能恢复，要看后续的调养。而且你后腰的伤伤到了筋脉，以后想再像从前那样提着剑跑上几十里路，怕是很难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顺着她的头顶直直浇下来，把她醒过来之后那点要立刻杀回京城的亢奋，瞬间浇得粉碎。

　　曼姝僵在原地，睁着空洞洞的眼睛，对着眼前的黑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筹谋了整整三年，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的温柔和顺，好不容易摸到了御书房的暗门，差一点点就能手刃元昭，拿回属于庆国的江山。可现在，她眼睛瞎了，连路都走不稳，连剑都提不起来，她还怎么复仇？怎么拿回父皇留给她的万里河山？

　　她猛地抬手，狠狠往旁边的桌案上砸过去，手腕却被苏景行牢牢攥住。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别冲动，大夫说了，好好养，眼睛说不定能慢慢好起来。筋脉的伤，找遍天下的名医，总有办法治的。”

　　“好起来？”曼姝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点破碎的颤音，“我差一点点就杀了元昭！差一点点！现在我看不见，走不动，我拿什么杀他？拿什么拿回我的江山？”

　　她想笑，喉咙里却先涌上了一股腥甜，一口血差点咳出来。她从前在庆国皇宫里，是最受宠的嫡公主，骑射剑术样样精通，提着剑能在猎场上追着猎物跑上一整天。她以为自己卧薪尝胆三年，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攥在了手里，却没想到一场失败的兵变，直接把她所有的依仗全部打碎。

　　接下来的半个月，曼姝把自己关在农家小院的房间里，谁也不肯见。她每天坐在窗边，睁着看不见的眼睛，对着一片黑暗发呆。苏景行和青叶把饭端进来，她也常常放凉了都没动一口。她满腔的恨意还烧在胸口，可现在的她，连走出房门都要扶着墙，连分辨桌上的茶杯在哪里都要摸索半天，那股支撑着她活了三年的劲儿，好像突然之间就散了。

　　有一次她趁青叶不在，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想试着走到院子里去，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伤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还是一片浓黑，连半分光亮都抓不住。她忽然就觉得特别可笑，她恨了元昭三年，拼尽全力想杀了他，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连路都走不好的瞎子，连走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苏景行找到她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他连忙冲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泥土，声音里带着点怒意：“你闹什么？你从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就这么点伤，就把你打垮了？”

　　曼姝靠在他怀里，空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滚出了眼泪。这是城破之后，她第一次掉眼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攥了三年的仇恨，在失明和筋脉受损的现实面前，轻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她以为自己能赢，结果最后输得干干净净，连自己的眼睛和身手都赔了进去。

　　“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眼睛好了，也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提剑杀人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还怎么复仇？我还怎么拿回父皇的江山？”

　　苏景行把她放回床上，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无比坚定：“你不用自己提剑杀人。你是庆国的嫡公主，只要你还活着，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就永远有主心骨。眼睛看不见没关系，我替你看路；手抬不起来没关系，我替你握刀。我们的三万大军还在，我们的城池还在，只要你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们能打回京城去。”

　　曼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胸腔里那股快要熄灭的恨意，又慢慢重新烧了起来。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欠父皇的，欠庆国百万子民的，就算她看不见，走不动，也一定要讨回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青叶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她用手摸着院子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把周围的位置全部刻在脑子里。苏景行每天给她念各地旧部传回来的消息，念京城里元昭的动向，她虽然看不见，却凭着记忆里的地形和多年在宫里练出来的谋略，一点点给旧部下达指令，把散落各地的势力，重新一点点收拢起来。

　　她眼底的迷惘慢慢散了，只剩下比从前更沉的冷意。她现在看不见，走不动，可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元昭以为她重伤失踪，以为她再也掀不起风浪，却根本不知道，在南边的边境小镇上，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正在用比之前更狠的手段，重新织一张更大的网。

　　她失去了灵活行动的能力，失去了光明，却把那股刻在骨头里的仇恨，熬得比从前更浓。等她的势力重新收拢完毕，等她把所有的棋子全部落定，就算她看不见，她也能凭着刻在脑子里的地图，凭着手里的兵符，带着千军万马，重新打回京城。

　　她要让元昭知道，就算她变成了一个瞎子，他欠她的，她也会一点一点，全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曼姝的侧脸上。她睁着看不见的眼睛，对着空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父皇留给她的虎符，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这场横跨了三年的仇恨博弈，从来都没有结束。她只是暂时蛰伏在了黑暗里，等着最合适的时机，给元昭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