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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逃避 ...

  •   苏府正堂的烛火亮到了三更,苏景行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和桌面相碰的轻响,压过了母亲第三遍的催婚声。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同你一般大的武将,孩子都能拉弓了,吏部王侍郎家的姑娘、镇国将军的嫡女,哪一个配不上你?”苏母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指尖把帕子绞得发皱,“你爹走得早,我就盼着你能早日成家,我也好去地下见你爹。”

      苏景行抬眼,目光扫过案上堆得半人高的各家庚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他这些年在禁军当差,眼底心里全是边关的防线图,哪有半分心思放在内宅婚事上,更何况,他心底藏着的那点不能说的念想,从当年在金水河畔把曼姝从水里抱起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第二日天刚亮,他就穿着朝服去了金銮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把早已写好的请旨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稳当:“陛下,北疆防线近年常有异动,臣愿请旨前往北疆守边,替陛下镇住国门,守我大靖万里河山。”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知道苏景行正值壮年,在禁军副统领的位置上前途无量,放着京中唾手可得的荣华和美眷不要,主动去苦寒的北疆,实在是匪夷所思。只有站在朝臣末尾的元昭,指尖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苏景行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半生,京城里的牵绊、母亲的催婚、还有他藏了半载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事,全都能被北疆的风沙埋得干干净净。

      陛下的朱批很快就下来了,准奏,赐他虎符,三日后便领军出发。苏景行回府的时候,苏母坐在正堂哭红了眼,他却只是躬身给母亲行了个大礼,转身进了书房,把案上所有的庚帖全都收进了最深处的木匣,连同那道从金水河畔捡回来的、曼姝遗落的珍珠发簪,一起锁了起来。

      在御书房外,他远远瞥见曼姝跟着内侍给陛下送新制的巧糕,水蓝裙摆从廊下一闪而过,他几乎是立刻就偏过了头,连一句请安都不敢上前。

      这些日子他总忍不住在巡街时绕路经过驸马府的侧门,哪怕只能隔着院墙听见里面飘出来的半段丝竹声,也能让他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松下来。乞巧节那晚他从水里捞起她时,她湿软的头发蹭过他的脖颈,那点带着桂香的体温,他后来在军营的榻上睁着眼想了半宿,连指尖都不敢回想。

      他不是没试过把这点念想掐灭。府里送来的那些世家姑娘的画像,他翻都没翻过就锁进了柜底,可昨夜母亲哭着说要给他定王侍郎家的婚事时,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却是曼姝落水时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模样。他知道自己这念头是僭越,是大逆不道,她是陛下亲封的宁安公主,是元昭明媒正娶的妻,和他苏景行半分可能都没有。

      请旨守边关的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口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他知道北疆的风烈,雪大,能把京城里这些缠人的念想全刮碎,可昨夜收拾行囊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那支从金水河底捞上来的、她遗落的珍珠簪,悄悄塞进了贴身的甲胄夹层里。

      三日后大军开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队伍恰好经过御街。远远地他看见曼姝站在驸马府的角门后,似乎是听见了动静,正往这边望。苏景行猛地拉紧马缰,不敢再往前多看一眼,重重地挥下马鞭,带着身后的铁骑往城门的方向去。风刮过他的耳侧,他指尖隔着甲胄,死死按住那支贴身藏着的珍珠簪,连眼眶都不敢热。他这一去,就当是把这辈子唯一动过心的姑娘,完完整整留在这盛世京城里了。

      入秋后的驸马府总飘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元昭书房里常年熏的龙涎香,不凑近闻几乎察觉不到。元昭站在书架后,指尖抚过暗格深处那只描金的小药瓶,瓶身上刻着只有澜安王室才认得的暗纹——这是京中潜伏的暗线今早刚送来的,是他母皇的旨意。

      他指尖捏着瓶身,指节白得几乎要透明。几个月前他以澜安王子的身份入庆国时,母皇在他体内种下的“牵机”毒,每到月圆夜就会顺着经脉啃噬骨头,这些年全靠每月按时送来的解药吊着命。可就在上月,皇兄的密信送到,要他在三日后的宫宴上,把这瓶化功散下在曼姝的酒里,废了她自幼跟着武师练的内力,再把她作为人质,胁迫庆帝交出北疆三道关的兵符。

      元昭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滑下去,喉咙里涌上一阵甜腥的铁锈味。昨夜月圆,他毒发时躲在书房里攥断了三根毛笔,指缝里全是血痕,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出——他怕曼姝听见,会披着外衣过来寻他,会像从前那样,捧着温热的蜜水站在门口,软着声音问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曼姝正蹲在菊圃边,给刚开的金盏菊浇水。阳光落在她发顶,那支他去年生辰送她的玉簪亮得柔和,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举着手里刚摘的小雏菊朝他晃:“阿昭,你看这花开得真好,等下我晒干了给你装香枕,你最近总睡不好,闻着这个能安神。”

      元昭站在原地,脚步像钉在了青石板上。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毒发昏迷,醒过来时看见曼姝坐在他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他藏起来的空药瓶,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久治不愈的咳症,偷偷跑去宫里求了太后赐了百年老山参,慢火炖了三个时辰,一勺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这颗心从姐姐死后,就早就浸满了毒,冷得硬得,什么儿女情长都装不下。可现在他看着曼姝毫无防备的笑脸,指尖捏着那瓶能轻易毁了她一生的药,忽然就想起了乞巧节那晚,他看见苏景行把她从水里抱上岸时的那股醋意和自己心里的异样,让他无法下手。

      暗线的人昨日已经给了他最后通牒,要是宫宴上不动手,下个月的解药就永远不会送到他手上,他体内的牵机毒会在七日内把他的经脉寸寸绞断,死状惨不忍睹。元昭转身走回书桌后,把那瓶化功散倒进了旁边的铜炉里,白色的药粉遇火立刻腾起一缕淡蓝的烟,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从贴身的玉佩夹层里,摸出最后半瓶上个月剩下的牵机解药,仰头全部倒进了喉咙里。窗外的曼姝还在摘菊花,风把她的笑声吹进书房,元昭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他这颗早就被剧毒和权谋泡透的心,终究还是在她这里,长出了一点不肯听命于任何人的软处。可是现在,他只能压下这一丝异样,只要自己听话,他的弟弟就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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