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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动容 ...

  •   乞巧节的暮色刚漫过宫墙,整座京城就先醒了半分烟火气。金水河两岸早早挂满了缀着流苏的琉璃灯,风一吹,灯影在青石板上晃成碎金,混着沿街飘来的巧果甜香、线香的清润气,裹着满街仕女鬓边凤仙花的艳色,往人衣领里钻。

      御街两侧的香案从街头排到街尾,案上供着描金的织女神像,面前堆着堆得冒尖的莲蓬、雪藕与雕花蜜饯。穿青衫的小书生提着兔灯在人缝里钻,簪着银步摇的世家小姐们围在最热闹的香案边,指尖捏着七色丝线凑到烛火前比试着穿九孔针,谁先把线穿完,身边立刻响起一阵娇笑的起哄声,赢了的人红着脸接过旁人递来的巧果,耳尖比鬓边的珠花还亮。

      河畔的水面早被河灯铺得满满当当,红的桃灯、粉的莲灯、白的玉兔灯顺着水流慢悠悠漂,像把刚升起来的银河揉碎了撒在波心里。灯纸上用银粉写着的小字随着浪影晃,全是姑娘家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求姻缘的、求巧手的、盼心上人平安的,千盏万盏灯浮在水面上,连河水都浸得软了几分。不远处的戏台上正演着《天河配》,丝竹声顺着风飘出半里地,扮演牛郎的小生甩着水袖唱,岸上人挤着笑着往河里丢小石子,惊飞了停在石埠边的几只白鹭。

      曼姝特意换了身水蓝绣银纹的便服,屏退了大半侍从,只带着青叶拎着一篮亲手扎的河灯,顺着人少的石阶挤到了僻静的石埠边。她指尖捏着那盏最精致的并蒂莲灯,灯沿边是今早她对着菱花镜,用自己的胭脂一点点点上去的淡红瓣痕,灯芯旁还藏着一行用银粉写的小字,是她藏了半月的心事。身边路过的小娘子凑在一起咬耳朵,说今夜的河水流得快,放出去的灯漂得够远,心意就能顺顺当当地飘到心上人跟前。

      她脸颊微微发烫,指尖刚要松,身后忽然涌来一群提着狮灯打闹的世家子弟,有人挥着花灯避让时,胳膊狠狠撞在她肩头。她重心猛地一歪,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顺着湿滑的石阶栽进了河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沉重的绣料拽着她往下沉,那盏捏在手里的并蒂莲灯也脱了手,顺着浪打出去老远,烛火在风里晃了两下,就被河水打湿了灯纸。

      混乱里,一道玄色身影纵身跃入水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破水往岸上游。曼姝呛了两口河水,意识模糊间,只看见那人露在袖外的虎口上,有一道深得显眼的旧疤。

      苏景行把她托着游回岸边时,自己半边肩头也浸得透湿。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指尖避开她沾了湿发的脸颊,声音压得低而稳:“公主失礼了,臣苏景行,护驾来迟。”

      他是禁军里最年轻的副统领,今日轮值巡河,远远看见这边人群骚乱,赶过来时恰好接住了落水的她。曼姝湿着长发靠在他递过来的手臂上,鬓边的珍珠发簪掉在泥水里,那盏没来得及放出去的并蒂莲河灯,顺着河水漂出老远,烛火在浪里晃了晃,最终悄无声息地灭在了暗夜里。

      远处驸马府的角门里,元昭站在阴影里,指尖捏着的茶盏“咔哒”一声裂了一道细纹。他方才处理完暗线的事绕路来接她,恰好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苏景行扶着曼姝起身时,目光落在他揽着公主腰侧的手上,眼底那点惯常的温和笑意,冷得像河畔刚升起来的秋月。

      苏景行亲自把浑身湿透的曼姝送回驸马府时,元昭正站在正堂门口等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伸手把她从苏景行手里接过来,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我不过晚来一步,公主怎么就这般不小心?”

      苏景行站在阶下拱手行礼,视线扫过曼姝裹着的那件属于自己的玄色外袍,声音清朗:“巡河偶遇公主遇险,护驾本就是臣的职责。只是河畔人杂,往后公主出行,还请驸马多上心。”

      元昭笑着应下,扶着曼姝转身进了内堂,关门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净。他低头替她拧着湿发上的水珠,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下次想放河灯,我陪你去便是,何必自己偷偷跑出来,还让旁人救了你。”

      元昭站在驸马府的垂花门后,指尖原本捏着的那枚银质扳指,被指节碾得几乎变了形。他本该是高兴的——曼姝今夜落水,恰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借着“护妻心切”的由头,在庆帝派来探问的内侍面前,把这份“情深意重”演得毫无破绽,连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方才隔着半条街,他亲眼看见苏景行把浑身湿透的曼姝从水里抱上来时,心脏忽然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看见苏景行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露在湿衣外的脖颈,那点小心翼翼的分寸,根本不是对一位公主的客套,是藏都藏不住的在意。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曼姝的所有亲近,全是澜安王子复仇棋盘上的一步棋。他接近她、哄着她、顺着她所有的小性子,全是为了借她的公主身份,拿到庆国朝堂里最关键的兵权线索。可方才他看见曼姝湿着长发,睫毛上挂着水珠,虚弱地靠在苏景行臂弯里时,那股翻涌上来的烦躁和醋意,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他扶着她回内堂,替她擦湿发的时候,指尖触到她后颈温热的皮肤,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瞬——他从前无数次设想过,等大事成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作为庆国最后的人质,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敢想,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他能不能下得去手。

      窗外的乞巧余声还飘进来,他低头看见她袖口里露出来的半段红绳,是去年上元节他随手给她系上的,她居然戴到了现在。元昭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那点浸了十几年的冷硬,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河面上剩下的河灯还在顺着水流漂,可她藏在灯里的那点女儿家心事,连同那盏灭了的并蒂莲灯,一起沉进了金水河底,再也找不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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