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15、第 15 章 出行

　　天刚蒙蒙亮，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就打开了。曼姝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了满满两大箱行李，连青叶都拦不住她往包袱里塞蜜饯和桂花糕，就差把整个韶华宫的小零食都打包带走。她穿着一身便于骑马的月白劲装，发间只别了一支简单的银菊簪，踮着脚站在府门口，望着长街的方向，等着和元昭一起出发。

　　可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元昭，倒先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熟悉身影，翻身跃上了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黑马。

　　“苏景行？”曼姝愣了愣，几步走过去，皱着眉看他，“你来干什么？”

　　苏景行坐在马背上，手里把玩着马鞭，眉梢挑了挑，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怕你们这一路去南疆山高路险，派我带着五百精锐沿途护送，专门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宫问他去。”

　　曼姝鼓了鼓腮帮子，本来想当场闹着让父皇把人召回去，可听见是父皇的旨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父皇素来谨慎，怕这一路出什么岔子，派苏景行来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虽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钻回了马车上。

　　队伍终于启程，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出了京城之后，沿途的风景渐渐从规整的麦田变成了连绵的青山，路边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就飘来满鼻子的清香气。曼姝坐在马车里待不住，掀开帘子半个身子探出去，看着枝头上蹦来蹦去的彩色小鸟，扑闪着翅膀从马车边掠过去，身后跟着几只翅膀上沾着金粉的蝴蝶，眼睛亮得像浸了蜜。

　　“哇！你看那只小鸟，羽毛居然是天蓝色的！还有那蝴蝶，翅膀上居然像撒了碎金子！”曼姝指着窗外，兴奋得拽着青叶的袖子晃。

　　她话音刚落，旁边并行的马背上，苏景行的声音就欠欠地飘了过来：“瞧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蓝羽山雀和金粉蝶，西南大山里遍地都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曼姝转头瞪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就你有见识。”

　　“那可不是。”苏景行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得意，“我当年跟着我爹去西南平叛的时候，你还在宫里抱着糖人追着宫人跑呢。”

　　曼姝懒得再理他，“啪”地一声就把马车帘子甩上，背过身去假装听不见他说话。马车外的苏景行看着紧闭的帘幕，指尖捏着马鞭，嘴角的笑意悄悄淡了下去。他哪里是奉旨护送，庆帝的旨意半个月前就发来了京营，是他连夜写了请命的折子，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三个时辰，才求来这趟随行的差事。他放心不下曼姝跟着元昭去那么远的南疆，哪怕只能以“护送将军”的身份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他也认了。

　　队伍走了整整七日，渐渐远离了官道，钻进了西南边境的原始丛林里。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光斑，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棉花，连马蹄落下去都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腥气，远处的山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野兽嚎叫，连风都比平日里冷了几分。

　　曼姝正掀着帘子，盯着路边一朵开得艳红的山茶花出神，忽然听见丛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弓弦响动。

　　“小心！”苏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从马背上弹起来的，话音还没落，丛林两侧的树冠上，突然窜出来数十个穿着玄色夜行衣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手里的钢刀泛着冷冽的寒光，连半句话都没说，直冲冲地就朝着马车的方向扑过来。

　　“保护公主！”随行的禁军立刻拔剑迎上去，金属碰撞的脆响瞬间刺破了丛林的寂静。可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招招往要害处劈，不过片刻就冲破了禁军的防线，目标明确，全冲着马车里的曼姝来。

　　曼姝吓得浑身一僵，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找元昭——刚才还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元昭，此刻竟然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钢刀的冷光已经到了马车门口，曼姝甚至能看见刀刃上沾着的腐叶碎屑。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车帘外伸进来，攥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从马车上拽了出去。

　　“跟我走！”苏景行的声音带着点喘，他把曼姝往自己身后一护，手里的长剑反手劈退了身后追上来的一个死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踩着厚厚的腐叶往密林深处跑。

　　身后的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远，曼姝被他拽着往前跑，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过，她回头望了一眼队伍的方向，那片被黑衣人围住的密林里，元昭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粗粝的岩石洞口被垂下来的藤条半掩着，苏景行攥着曼姝的手腕往里钻的时候，指尖蹭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两个人都下意识地顿了半秒。洞壁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空气里飘着一点野蕨的清香气，身后密林里的喊杀声渐渐被山风刮得淡了，只剩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偶尔叫一声，衬得洞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苏景行反手把洞口的藤条往回拉了拉，彻底掩住洞口的痕迹，转身的时候没留神，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岩壁，却好巧不巧地，掌心结结实实按在了曼姝身侧的岩壁上，把她整个人半圈在了自己和岩石之间。

　　他身上带着一路跑出来的薄汗，混着淡淡的松枝冷香，瞬间裹住了曼姝。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曼姝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尾处那颗小小的、从前在京城里从来没注意到的淡褐色小痣，能听见他擂鼓似的心跳声，从贴着的胸膛处传过来。曼姝的脸颊“唰”地就红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却被身后冰凉的岩壁抵住，退无可退。

　　“对不住。”苏景行的耳尖也瞬间烧得通红，他连忙往后撤了半步，松开圈着她的手臂，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指尖抖了两下才把火星吹燃。暖黄的火光在洞里亮起来，他才看见曼姝的月白劲装袖口被树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被荆棘刮出了好几道细细的血痕，还沾着点密林里的黑泥。

　　他心尖瞬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蹲下身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又撕下自己内层衣襟干净的白布，抬头看向她，声音放得轻得像怕惊飞她：“手伸出来，别碰水，这山里的瘴气重，伤口容易发炎。”

　　曼姝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胳膊递过去。苏景行的指尖捏着她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易碎的云，把金疮药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细小的血痕上，凉丝丝的药膏落在伤口上，本来有点刺疼的触感，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盖，反倒泛出一点奇奇怪怪的痒。曼姝垂着眼，盯着他认真给自己缠绷带的侧脸，火光在他下颌线上投出一点浅淡的阴影，和从前那个总爱跟她斗嘴、欠欠的苏景行，完全是两个样子。

　　“刚才……谢谢你啊。”她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苏景行缠绷带的手顿了顿，抬眼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火光映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像落了两片暖霞。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到了嘴边藏了十几年的那句话，差一点就顺着舌尖滑出来。可他视线扫过她发间那支元昭送给她的银菊簪，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吐槽：“你说你，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跟着元昭往这种鬼地方跑，没我跟着你，你怕是刚出京城就得被野猴子叼走。”

　　曼姝本来心里还泛着点软乎乎的暖意，听见他这句话，瞬间翻了个白眼，抬手就往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苏景行你会不会说人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谢意全被你说没了。”

　　她拍过来的力道轻得像挠痒，苏景行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发梢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洞里的火光噼啪响了一声，跳起来的火星在空气里划了道细碎的弧线，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山洞里，越跳越响。

　　洞外的山风卷着藤条轻轻晃，把洞口的缝隙吹开一道小口子，月光漏进来，落在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上，把两道影子，悄悄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