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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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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被风轻轻吹开一条缝,带着药味的冷意漫出来。李太医背着药箱从内室走出来,花白的眉头拧成了紧紧的一个结,白胡须都跟着他沉下的脸色轻轻抖。他走到站在廊下的庆帝面前,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色:“陛下,驸马后背的刀伤虽深,却不致命,可臣替他诊脉时发现,他的血里似乎混着奇毒。至于具体是哪一种,微臣暂时还没能完全辨别出来。”
“毒?”曼姝原本就守在偏殿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听见这两个字,浑身的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她踉跄着扑到李太医面前,指尖死死攥住太医的衣袖,嘴唇颤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旁边倒了下去。
“公主!”旁边的侍女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伸手去扶。
庆帝脸色骤变,厉声吩咐跟着的另一个太医立刻上前诊脉,指尖攥得紧紧的,直到太医抬手诊了片刻,躬身回禀说公主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晕了过去,并无大碍,他悬着的那颗心才松了半口气,连忙让人轻手轻脚地把曼姝抬回韶华宫歇息,还特意叮嘱太医院,必须派个专门的医女过去守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廊下终于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檐下铜铃的轻响。庆帝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还没退下的李太医,声音里带着帝王的沉意:“你跟朕说实话,这种毒,当真半点解法都没有?”
李太医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须,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回忆,缓缓开口:“回陛下,微臣年轻时跟着师父游历南疆,倒是见过一种与此毒脉象极为相似的奇毒。此毒发作时脉象沉涩如枯木,寻常银针试毒根本探不出半分异样,名为‘勿相忘’,是南诏国独有的秘毒。”
“勿相忘……”庆帝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叩着廊下的朱红廊柱,眼底漫开若有所思的暗芒。难道今日这些刺客,根本不是冲着元昭来的,而是南诏国暗中派来,专门取他庆帝性命的?
他垂着眼在原地站了片刻,廊下的风把他的龙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不管真相到底如何,今日元昭是实打实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刀,还身中奇毒险些丧命,这份救命之恩摆在明面上,他这个做帝王的,半分薄情的样子都不能露。他抬眼看向李太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们太医院所有院正,全部守在偏殿里会诊,务必把驸马的命给朕保住。但凡需要什么珍稀药材,不管是宫里的私库,还是民间的药铺,尽管开口去取,朕全都准了。”
“老臣自当拼尽全力,保住驸马性命。”李太医躬身深深一揖,转身快步走回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内室里的熏香燃得正淡,元昭原本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可就在殿内只剩他和心腹暗卫两个人的瞬间,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床边立着的黑衣暗卫连忙上前,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蜡封的黑色药丸,递到他唇边,声音压得像落在地上的雪:“主上,这是暂时压制毒素的秘药,服下之后脉象依旧会呈现中毒的沉涩之态,太医院那些老东西就算把了脉,也绝对看不出半点破绽,您不必忧心。”
元昭张口把药丸咽下去,喉间滚过一点极淡的药苦味。他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后背被绷带缠住的伤口,那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疼得他额角沁出一点薄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暗卫,声音里带着点冷意:“依你看,那老东西今日这模样,是信了几分?”
暗卫躬着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讨好:“主上您今日舍身挡刀的戏演得如此精湛,连后背的刀伤都实打实砍得深可见骨,那庆帝看在眼里,肯定早就对您放下全部戒心了。”
元昭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凉薄的嘲讽,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殿外廊下庆帝刚刚站过的位置,眼底的光冷得像冰:“你错了,他只怕一分都没有信。”
御书房的窗棂半敞着,带着秋夜凉意的风卷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把庆帝落在明黄宣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暗卫躬身跪在御案下,双手把那封带着夜露潮气的密信举过头顶。信皮上盖着暗桩专属的鹰纹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被人中途截走的痕迹。庆帝抬手把信接过来,指尖微微用力拆开,抽出里面叠得齐整的宣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密信上的字迹是暗桩惯常的工整小楷,从夏涟街巷口的老槐树开始记起:今日驸马离宫之后,并未直接返回府邸,而是绕着宫墙走了三条无人的小巷,刻意甩开了身后跟着的两名侍从,独自钻进了夏涟街最深处的死巷。那巷子里只有一户常年闭户的独居老者,暗桩在外蹲守了两个时辰,才借着墙头的槐树阴影翻进去,在窗根下听清了里面的大半对话。
信里写,驸马与那名黑衣蒙面人对弈饮茶,全程没有半分澜安国质子该有的温驯,反而语气冷硬,说自己潜伏多年,绝非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两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谋逆夺权的谋算,只反复核对了三件事:一是南诏国进贡使团下月入京的路线,二是京郊西山的皇家猎场秋狝安排,三是太医院库房里几味南□□有的珍稀药材的库存数目。
暗桩在信里写,两人全程没有提及半个字关于庆国朝堂、关于宫城布防的内容,最后驸马起身离开时,只对着黑衣人淡淡说了一句:“按之前定好的,把‘勿相忘’的毒,下在你我今日要碰的那柄短刀上,分寸拿捏好,别真要了我的命。”
信的末尾,暗桩还附了一张小小的字条,说自己在石桌底下捡到了半枚刻着南诏国图腾的铜制令牌,上面的纹路和去年南诏使团入京时,使臣腰间佩戴的令牌样式完全吻合。
庆帝捏着信,指尖的力度慢慢收紧。他原本以为今日重阳宴上的刺杀,是冲着他这个帝王的性命来的,却没料到,整场刺杀的核心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元昭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他。那些死士、那柄劈过来的短刀、那奇毒“勿相忘”,全都是冲着元昭自己去的。他根本不是来庆国谋权篡位的,他是借着刺杀的由头,用自己半条命,演一场舍身救驾的苦肉计,最后把所有刺杀的嫌疑,全部顺理成章地推到南诏国头上。
庆帝盯着信上那行“南诏国图腾令牌”的字,脑海里瞬间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三个月前南诏国在边境扣了庆国的盐铁商队,两国边境的局势本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如今这桩刺杀案,把所有证据都指向南诏,只要元昭“中毒”重伤,他这个被救了一命的帝王,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不向南诏兴师问罪。
元昭要的从来都不是他庆国的江山,他要的是借着庆国的百万兵力,替他澜安国扫平虎视眈眈的南诏。他入赘庆国、娶曼姝、演这出舍身挡刀的戏,从头到尾的筹谋,全是为了给自己的母国谋一条生路。
庆帝捏着信纸沉默了很久,烛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没有半点被算计的暴怒,反倒漫开了几分复杂的了然。他想起元昭那日站在紫宸殿上,说自己愿意入赘庆国、以公主为尊时,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那根本不是一个俯首称臣的质子该有的姿态,那是一个赌上一切的皇子,在为自己的国家,求最后一条出路。
他之前一直以为元昭是藏在身边的反贼,却没想到,这个人的野心从来都不在他的龙椅上。他所有的布局里,半分要谋夺庆国江山的念头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在拿自己当筹码,赌庆国会因为这桩“救驾之恩”,站在澜安国这边。
庆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把密信凑到烛火边。明黄色的火焰舔舐上来,宣纸一点点蜷曲成黑色的灰烬,落在铜盆里,连最后一点字迹都没剩下。他之前准备好的、用来对付谋逆之臣的后手,此刻忽然就不想动了。
他这个宝贝女儿曼姝,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长大,长这么大第一次掏心掏肺地爱上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什么来夺他江山的奸贼,只是个背着家国重担、在刀尖上跳舞的敌国皇子。他要是现在戳穿了所有真相,曼姝的心意会碎得一干二净,两国之间好不容易稳住的同盟,也会瞬间彻底崩盘。
倒不如就顺着他的戏演下去。他假装被这出苦肉计彻底打动,假装完全信了所有刺杀都是南诏所为,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澜安国联手,南下征讨南诏。他倒要看看,这个赌上半条命来布局的年轻皇子,在发现自己的筹谋全盘顺利、甚至比预想中还要顺遂的时候,到底要怎么接着往下走。
庆帝抬手对着暗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菊花茶,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偏殿亮着灯的方向。
他没有看穿元昭全部的布局,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往“元昭要夺他庆国江山”的方向想过半分。他只当这是一个敌国皇子,为了自己的母国,赌上性命演的一场戏。
而偏殿里躺在床上的元昭,指尖轻轻摩挲着后背的绷带,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赌对了——庆帝这一生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权谋,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曼姝,是庆国边境的万里安稳。他根本不会往“澜安国要谋夺庆国”的方向去猜,他只会顺着南诏这枚抛出去的棋子,一步步走进自己早就铺好的局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御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偏殿的药香飘了一整夜。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隔着整座皇宫,都以为自己看穿了对方的底牌,却没料到,对方手里握着的牌,远比自己预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