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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潮 她坐回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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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枫年推开潮汐传媒的门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咖啡机、打印机墨粉，还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一年了。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你好，找哪位？”
“沈总。我是来实习的，池枫年。”
小姑娘低头翻了一下电脑，眼睛亮了亮：“哦，池枫年是吧？沈总交代过，你直接去剪辑室就行，往里走第二个弯。”
池枫年点头往里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墙上多了几幅新的作品海报，她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一点。拐过第二个弯，那间开着门的房间还在，但屏幕上亮着的不是一条进度条，是四条。桌上摊着几个纸杯，旁边搁着一叠素材硬盘，堆得有点乱。
沈墨寒坐在里面，背对着门。还是深灰色T恤，肩还是宽的。但他面前的屏幕比一年前多了一块，旁边架了一台笔记本，上面开着时间轴，转得飞快。他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耳机压得很紧，鼠标点得比去年快很多，中间还腾出右手在旁边的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池枫年站在门口等了十几秒。他没有回头。
她敲了敲门框：“沈总。”
沈墨寒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眼神还是淡的，但比一年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热情，更像确认。他上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笑。
“来了。”他转回去，把旁边一台空着的机器往前推了推，“坐。”
池枫年把包放下来坐到那台机器前面。桌面很干净，除了软件图标和那个叫“素材”的文件夹，什么都没有。她点开素材文件夹，愣了一下——里面多了很多，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最早那个还是她剪的那条公益广告。
“先看这三条片子。”沈墨寒没抬头，从桌上推过来一个硬盘，“潮汐上个月接的品牌宣传，三个版本，客户不满意。你看看问题在哪。”
池枫年接过硬盘，把第一条拖进软件。三十秒的品牌短片，画面漂亮，但节奏拖了——开场用了十秒的空镜，产品到第十五秒才出现，观众早跑了。
她又看第二条。这次产品出现得快了，但结尾太仓促，最后一帧还没在脑子里停下来就黑了。
第三条她把声音关了看一遍。构图没问题，配色也没问题，但就是没有情绪。
她摘下耳机，看向沈墨寒。他还在自己的屏幕上忙，左手的鼠标没停过。池枫年等了几秒，说：“三条都缺一个钩子。”
沈墨寒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看她，示意她继续。
“第一条，开场太长。第二条，结尾没落点。第三条，画面好看但没情绪，缺一个让观众觉得‘这跟我有关’的东西。”她说完停了一下，“品牌宣传片不一定要从产品开始讲，可以先讲一个用产品的人。”
沈墨寒没说话，看了她三秒。那三秒池枫年手心冒汗，但脸上的表情没动。最后他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到另一条素材。“你说的那个方向，潮汐之前做过一版。”
画面弹出来，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拆开快递盒，把产品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在旁边的纸上写字——字很小，镜头推近了一点，但看不清写了什么。画面停了五秒。
池枫年看着那个女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五秒不无聊。她想看那个女生写了什么。
“这一版，”沈墨寒说，“客户毙了。说‘太慢’。”
“不慢。”池枫年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五秒我一直在想她写了什么。”
沈墨寒转过椅子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跟一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多停了半秒。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剪自己的片子。但鼠标的速度慢了一点。
那天下午池枫年在潮汐的剪辑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把那三条品牌片的问题写在本子上，又把沈墨寒说的那一版翻出来重新剪了一版，把那五秒的停留往前挪了一点，又往后拖了零点几秒，最后停在一个她觉得对的帧上。剪完她没叫他看，把版本存进桌面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叫“练习”。
她刚存完，身后有人递过来一杯水。凉的
“明天有个新项目，你跟着看看。”沈墨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平淡，“早上九点，别迟到。”
池枫年接过水杯，嗯了一声。
沈墨寒走回自己的位置。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剪的那版，我看了。”
池枫年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明天开会用你这个版本。”
他说完就坐回去了，耳机戴上了，屏幕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池枫年坐在椅子上，水杯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凉的，他倒的。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喝了一口，嗓子没那么干了。
那个暑假池枫年在潮汐待了两个月。早上九点到，晚上不定时走。她慢慢摸清了公司的节奏——项目多，人少。沈墨寒一个人扛着创意、剪辑、后期，偶尔接外拍的活还要自己开车去现场。公司里除了前台和两个业务，只有他一个人在做片子。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不招人？”
沈墨寒盯了屏幕两秒：“在找。”
再没多说。
池枫年没追问。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沈墨寒的手机响得比以前频繁，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业务那边传过来的项目单子有时候只填了预算没填周期，以前不会这样。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池枫年在整理素材的时候听到隔壁会议室里有人在跟沈墨寒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几句——“这个月回款慢了”“平台压价”“你要不要考虑……”
后面的话没听清。她低头继续拉进度条，但鼠标有点抖。
那天晚上她班到八点多，走的时候路过沈墨寒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屏幕前，画面定在一帧上没动。池枫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沈墨寒已经在剪辑室里了，桌上多了一个新的硬盘，标签上写着“备用”。池枫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素材库里的文件没有变，还是那些。但她注意到沈墨寒昨晚定在那里的那帧画面已经剪好了，版本名叫“最终_02”。
她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也没说。
那天中午她去楼下买咖啡，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业务在复印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不算敷衍，但也不算自然。
池枫年端着咖啡往回走，心里有点闷。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整理完最后一个项目，把素材归档、版本命名、硬盘归位。沈墨寒在旁边剪片子，一直没说话。等她收拾完包准备走的时候，他摘了耳机。
“下周开学？”
“嗯。”
“回去好好上课。”
池枫年站在门口，背着包，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屏幕前，手搭在键盘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她想说寒假还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寒假还能来吗？”
沈墨寒的手停了一下。“再说。”
池枫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剪辑室的门还开着，屏幕的光透出来照在地板上，蓝幽幽的。她没再看第二眼。
回学校的火车上她打开手机，看到沈墨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说一声。”
池枫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地从眼前跑过去。她回了一个字：“嗯。”
九月初开学，她又坐回了会计系教学楼。现在她已经正式转入传媒学院了，课表全换了。第一节课是视听语言，老师放了一段侯孝贤的《童年往事》，然后让大家写三百字分析。池枫年写了八百字，交上去的时候老师看了她一眼。
十月的时候她给沈墨寒发了一条消息，问潮汐有没有新项目。他没回。她以为他忙，没在意。
十一月她又发了一条：“寒假还招实习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三天，没有回复。
池枫年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上面那条是九月他说的“到了说一声”。她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她暑假在潮汐的时候，两人每天的对话都是项目名、时间、版本号，没有多余的话。
她退出对话框，给姐姐林栀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姐夫最近忙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林栀沉默了几秒。“潮汐出事了，你姐夫的公司被收购了。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处理这个事。”
池枫年站在宿舍阳台上，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冷。她握着手机，问了一句：“那他现在呢？”
“签完字了，公司已经不是他的了。”
池枫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起暑假里那些压低声音的电话，那些只填预算没填周期的项目单子，那个叫“备用”的硬盘，还有他定在那一帧上没动的画面。
原来那个“最终_02”版本，是他自己在潮汐剪的最后一条片子。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