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转系 会计系坐了 ...
-
大一的课比池枫年想象中要无聊的多。
会计学原理、微观经济学、高等数学——每一门都跟传媒没关系。她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笔记本摊开,笔在手里转,老师在讲台上讲借贷平衡,她盯着黑板上的“借”和“贷”两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剪辑软件里的“导入”和“导出”。
孙一然坐她旁边,戴着耳机看综艺,偶尔笑出声又憋回去。池枫年用笔戳她:“听课。”
“你听了吗?”孙一然头都没抬。
池枫年没说话。她确实没听。
会计系第一周的课她就听不下去了。不是老师讲得不好,是那些数字她记不住——不,是记了也不想记。每一节课她都坐在那里,本子翻开,笔拿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分录,她跟着抄,但抄完就忘。好像她的脑子自动把那些借贷平衡归类成“不需要保存”的东西,上课两小时,下课干干净净。
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沈墨寒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条潮汐传媒的新作品——一个咖啡馆的三十秒宣传片。画面里是清晨的玻璃窗、咖啡机冒出的白气、一个低头翻书的人影。三十秒,没有一句台词,但看完让人想喝咖啡。
池枫年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看到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宿舍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细细的光线,脑子里全是那条片子的节奏——咖啡机的声音在第三秒切入,翻书声在第十八秒,最后十秒只有音乐和画面。
她以前看片子就是看。现在她开始数了。
那学期她每次去图书馆都绕路经过二楼,传媒学院的宣传栏贴满了学生作品的海报。她不敢站太久,每次路过扫一眼就走,但那一眼够她记一整天。
有天晚上她鼓起勇气跟池建国打了个电话。
“爸,你记得我之前说想学传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会计不学了?”
“也不是……”池枫年握着手机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就是问问,如果大一结束可以转专业——”
“转什么专业?”池建国打断她,“好不容易考上的会计,你说转就转?你姐夫那行多累你看不见?你姐天天跟着担心,你也要去?”
池枫年没再说话。电话挂了之后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回了宿舍,爬上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孙一然在下面摘耳机:“你爸?”
“嗯。”
“不让转?”
“嗯。”
“那你转不转?”
池枫年没回答。枕头闷着声音,她说了句:“不知道。”
第二天上课她又在会计学原理的课上发呆。老师讲的是复式记账法,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树——树冠是剪辑软件的界面,树根是一个叫“总分类账”的东西。画完自己看了半天,然后把那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期中考试她的会计学原理考了62。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坐在宿舍盯着手机看了五分钟,然后打开教务系统算了一下——如果这一学期所有课都这个分,她转专业的排名根本不够。
孙一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及格了。”
“我转不了专业了。”
孙一然停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这才期中,你还有半学期可以追。”
池枫年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没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墨寒发来一条新作品,她看了一眼,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又拿起来点开了。咖啡机的白气、翻书的手、三十秒的节奏——她看完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了会计学原理的课本。
第一遍看不懂,她就看第二遍。第二遍还是记不住,她把每一章的分录抄了三遍。高数课上她坐第一排,老师讲什么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三遍。微观经济学的公式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默念一遍。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孙一然比她还紧张。池枫年打开教务系统的时候手在抖。
会计学原理78,微观经济学72,高数76。
她算了一下排名——专业第47名,总共120个人。能转专业需要前20%,那意味着她要冲进前24名。现在是第47,她追了一半,但还有一半。
孙一然看完拍了拍她肩膀:“下学期再来。”
池枫年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
寒假她回了一趟家。池建国没问她成绩,只说她瘦了。母亲做了很多菜,她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低头夹菜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沈墨寒那条咖啡馆的片子她还存在相册里,偶尔翻出来看。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喝完年夜饭的汤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给沈墨寒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隔了几分钟他回:“新年快乐。”
她又发了一句:“你们公司年后来新人吗?我想暑假去看看。”
沈墨寒回:“过完年再说。”
池枫年盯着“过完年再说”看了几秒。不太像拒绝,也不太像答应。她把手机放下,翻了翻相册里存的那些传媒学院的海报,看了半天,锁了屏。
大一下学期开学,她换了个学法。会计学原理的书她不再从第一页看了,她买了一本历年期末考试真题,每天做两套。高数课她坐到了前三排,老师每节课下课后她都追上去问三道题。微观经济学的小组作业她主动把最难的计算部分揽过来。
孙一然说她“疯了”。池枫年说是,就是疯了。
有一次小组作业分组,会计班一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别跟池枫年一组,她想转专业,不当会计的,不靠谱。”
池枫年当时坐在座位上,笔没停。孙一然在旁边已经要怼回去了,她按住孙一然的手:“不用。”
但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后在洗漱间待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她低着头没看镜子。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接。
周末她又去了图书馆的电脑区。这学期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周六下午剪一个小时的片子。素材全是手机拍的:食堂的阿姨盛饭、宿舍楼下晒太阳的猫、下雨天走廊里跑过的一串脚印。她不发朋友圈,但都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出来看,算是给自己“还没死”的交代。
有一天下午她在剪一个走廊的镜头,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光线变化,人影拉长又缩短。她反复调那个光线的过渡段,调了十几遍,最后停在一个准确的节点上——那个人的影子从窗框左边移到右边,刚好三秒。
她盯着那三秒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本来想发给沈墨寒,想了想没有。她存进了一个叫“练习”的文件夹,跟那段落叶、那场雨放在一起。
期末之前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卡在第47名了。最后一个月她几乎没碰剪辑软件,每天会计学原理和高数轮着背。图书馆闭馆了她回宿舍还戴耳机听微观经济学的网课,孙一然说梦话都是“你听到了吗考试在第六周”。
考试周结束那天,池枫年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风热的,吹在脸上有点黏。她拿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还没出成绩。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图书馆二楼的宣传栏前面。
传媒学院的学生作品已经换了一轮了,这次贴的是个拍毕业生的短片海报,上面一个女生抱着花回头看镜头。池枫年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好久,看到有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才挪开步子。
成绩出来是七月初。池枫年没敢自己查,让孙一然帮她看的。孙一然在她床上坐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卧槽池枫年你会计学原理86!”
池枫年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微观81!高数79!”孙一然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专业排名第二十一名!你进了!”
池枫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排名,看了三遍,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自己的手机重新查了一遍。确实是第二十一名。一百二十个人里的前百分之十七点五。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孙一然问她“你不高兴啊”,她点了点头:“高兴。”
但第一件事不是告诉家里,也不是发朋友圈。她打开微信,给沈墨寒发了一句:“排名出来了。能转。”
他回了三个字:“那过来。”
池枫年愣了一下:“什么过来?”
“潮汐还缺个暑期剪辑助理。”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七月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热腾腾的,蝉声从楼下树荫里传上来。
她回复:“好。”
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那条公益广告的素材也拷进了移动硬盘。老人坐在巷口,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抬手——不急不缓。
那是一条她没忘过的片子。
暑假回去那天,她跟家里说了转专业的事。池建国坐在饭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筷子放在碗边没动。池枫年坐在对面,没低头,也没哭,就那么等着。
最后她妈拍了拍她爸的手臂:“孩子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池建国没答应,但也没反对。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姐夫那边,你姐跟我说了。你要去就去吧。”
那是池枫年暑假里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