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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同归 裴执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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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最后一次去山坡,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
他已经下不了床了。病把他困在了床上,像一棵枯死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落尽了。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的、有光泽的白,而是一种枯草般的、没有生气的白。
但他还是让人把他抬到了山坡上。
裴忠哭着说:"大人,您不能去。山上风大,您身子受不住。"
裴执说:"最后一次了。"
裴忠的哭声停住。"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比任何劝阻都重。他知道裴执的意思——不是最后一次去看棠梨树,而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再劝。
四个仆从用软榻把裴执抬上了山坡。裴忠跟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条毯子和一只包袱。包袱里是裴执让他带的东西:一壶酒,两只杯子,一本手札,还有那枚玉佩和那朵干枯的棠梨花。
山坡上的棠梨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十几年的树龄,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来,遮天蔽日。春天的棠梨花开得正盛,满山的白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远看像下了一场雪。花瓣在风中飘舞,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裴执被放在那棵最大的棠梨树下。树下是李棠的坟。坟头上的土已经被落花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床花做的被子。
裴忠把毯子盖在裴执身上,把酒和杯子摆好,把玉佩和棠梨花交给裴执。
"大人,都备好了。"
"嗯。你们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裴忠只好退下了。他带着仆从退到了坡下,远远地看着裴执靠在树干上,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握着玉佩和干枯的棠梨花。
山坡上只剩裴执一个人。
裴执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春天的天总是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左手是玉佩。白玉的,棠梨花形状,温润如水。这枚玉佩跟了他十几年了,从李棠临终前塞给他开始,就没有离过身。
右手是那朵干枯的棠梨花。花瓣已经枯得发黑了,卷曲着,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但它还在,形状还在,像一个不肯散去的魂魄。十几年了,它一直没有碎,一直没有散。
裴执把两样东西都贴在胸口,用双手捂着。
"棠梨。"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坟前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花瓣飘落的簌簌声。
"我来了。"他说。
他伸手,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坟前的石头上,一杯端在手里。酒是温的——裴忠怕他冷,特意温过了。
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辣辣的,暖暖的。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杯毒酒——也是辣的,但不暖。那杯酒烧穿了他的喉咙,烧穿了他的胃,但没有烧穿他的命。命留下来了,是为了让他多活十几年,多受十几年的苦。
现在苦受够了。
"棠梨,"他又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府上的时候?"
没有人回答。但他继续说。
"那时候你刚被封了郡王,皇帝把你安置在我府上。你来的时候提着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本书和一包花种。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大人,你府上有空地吗?我想种花。'"
他嘴角一挑。笑容很淡,嘴角上扬。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刚到别人府上,不问安,不客套,先问有没有空地种花。我跟你说没有,你就不高兴了,说'没有空地怎么住人'。我后来在后院给你辟了一块花圃,你才满意。"
他喝了一口酒。
"后来你就在那块花圃里种了好多花。兰草、茉莉、星子花,还有棠梨树。你种花的时候特别认真,蹲在地上,一蹲就是半天。我站在廊下看你,你都不知道。"
"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要种这么多花。你说,'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人也是这样。'我当时觉得你矫情。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把酒杯放下,伸手摸了摸坟前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春天的泥土总是湿的,含着水,含着养分,含着生命。
"棠梨,你记不记得你教我下棋?"
没有人回答。
"你教了我三个月,我还是下不过你。你说我太较真了,下棋要放松,不能每一手都想赢。我说'不想赢下什么棋'。你说'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跟对坐的人多待一会儿'。"
他。
"我后来才知道,你教我下棋,不是因为我喜欢下棋。是因为你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心里话。你做的事,我后来才看懂。你给我泡茶,是想让我歇一歇。你给我送伞,是怕我淋雨。你在我碗底下压纸条,是想让厨子做我喜欢吃的菜。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你只是做。"
"我也是。"他轻声说,"我也不说。我只做。我替你浇花,替你上朝,替你守着这十几年的日子。我也不说为什么。"
"但你知道的,对不对?"
风吹过来,棠梨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身上,落在坟头上,落在酒杯旁。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跟那朵干枯的棠梨花放在一起。
"棠梨,"他说,"我要走了。"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太医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怕。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怕死。当年尝那杯毒酒的时候,我就不怕。那时候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死了就能跟你在一起了。但皇帝不让我死,他让我活着。活着比死难。我活了十几年,替你浇了十几年的花,替你过了十几年的日子。够了。"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棠梨,我来找你了。"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手札已经翻旧了,边角卷起来,纸张泛黄,但字迹还很清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至少有人知道我爱过"。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把手札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跟酒杯摆在一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很久了,一直揣在怀里。他把纸条打开,看了看,然后放在手札上面。
纸条上写着:
"棠梨一枝春带雨。此生为你,来世亦然。"
他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棠梨花在他周围盛开,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白色的雨。他闻到了花香,清甜的、淡淡的,跟李棠身上的味道一样。
"棠梨……"他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听不到。
"我来找你了。"
"这次,换我陪你种花。"
他的嘴角上扬。
笑容很淡,但很真。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像一个赶了很久路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火。
风吹过来,棠梨花瓣落了他一身。白的,粉的,铺满了他的肩头、膝上、胸口。他整个人被花瓣覆盖了,像是一朵开在树下的花。
山坡下,裴忠远远地看着裴执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风停了,花瓣不落了。
裴忠终于走上了山坡。
他走到裴执面前,蹲下来。
裴执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玉佩和干枯的棠梨花贴在他胸口,手札和纸条放在坟前的石头上。酒杯空了,酒壶也空了。
裴忠伸出手,探了探裴执的鼻息。
没有了。
裴执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很深很深的满足。像是一个做完了所有事情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裴忠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山坡上的棠梨花还在飘。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裴执身上,落在李棠的坟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土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
裴忠下山后,立刻派人去禀报了朝廷。
消息传到宫里,新帝沉默。他下了一道旨:以一品大员之礼厚葬裴执,谥号"文正"。
文正。这是文臣最高的谥号。
但裴执不在乎这些。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终于来了。
棠梨山坡上,那棵最大的棠梨树下,坟头上的花铺了一层又一层。
裴执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来找他了。
这一次,换他陪他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