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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满山棠梨 裴执葬礼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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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葬礼那天,棠梨花开了。
满山的棠梨花,像是赴一场迟来的约。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飘舞,纷纷扬扬地落在山坡上,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棵最大的棠梨树下。
山坡下停着一队人马。朝廷派来的仪仗,一品大员的棺椁,纸钱,白幡,挽联。新帝亲自写了祭文,派礼部尚书宣读。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缟素一片。
祭文很长,写的是裴执的功绩——户部十年,账目清明;太子太傅,辅弼有功;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字字珠玑,句句工整。
但没有一个字提到李棠。
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些年他在后院浇花的日子,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每年春天去山坡上坐一整天的习惯,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终身不娶的原因,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次,换我陪你种花。"
这些事,不在祭文里。这些事,只有裴忠知道。
裴忠跪在最前面,哭得直不起身。他跟了裴执二十年,从裴执还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时就跟着他。他看着裴执从一个冷峻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冷峻的中年人,看着裴执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人,又把所有的温柔都埋在了那个人的坟前。
现在裴执也走了。去那个人身边了。
裴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只是跪在那里,任眼泪流下来。
山坡上,棺椁被缓缓地抬到了坡顶。那棵最大的棠梨树下,李棠的坟旁边,已经挖好了一个新的墓穴。棺椁被放了进去,土一锹一锹地填上,堆成一个新的坟头。
两个坟头并排着。
左边是李棠的,右边是裴执的。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刚好够种一棵树。
裴忠让人在两个坟头之间种了一棵棠梨树苗。树苗很小,只有手臂粗,但根扎得很深。裴忠亲手浇了第一壶水——用的是那只旧铜壶,壶嘴上有一道裂纹,用铜钉补过,歪歪扭扭的。
那是李棠补的。十几年前补的,铜钉歪歪扭扭的,但一直没掉。
裴忠把铜壶放在两个坟头之间的泥土里,壶嘴朝着李棠的坟,壶把朝着裴执的坟。
"大人,"裴忠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您去找李公子了。我……我替您看着这些树。您放心,每年春天,我都来浇水。"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跟着仪仗下山了。
山坡上安静下来。人声散了,纸钱烧尽了,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只剩下两座坟,一棵树,满山的棠梨花。
满山的棠梨花在月光下盛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舞,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座坟上,落在坟前的石头上,落在那枚玉佩和那朵干枯的棠梨花上。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棠梨花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的白。
它们被放在两个坟头之间的泥土里,紧挨着那棵小树苗。
夜很深了。月亮西斜,月光渐渐暗了。棠梨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没有人看,没有人赏,但它们不在乎。
它们只是开着。
年年春天都会开。
山坡下,裴忠站在官道上,回头看了看山坡。
月光下的山坡,白茫茫的一片。满山的棠梨花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是一场落不尽的雪。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李棠曾经跟他说过:"裴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看着大人。别让他太累了。"
裴忠当时说:"李公子说的什么话,您怎么会不在呢?"
李棠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裴忠看着满山的棠梨花,明白了李棠当时的意思。
他不在了。裴执也不在了。
但山坡上的棠梨树还在。年年春天,花开花落,不曾停歇。
裴忠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城里走。
身后,月光下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着,安静地躺在棠梨树下。
满山棠梨盛开。
很多年以后,有路过的行人会看到那座山坡。
山坡上种满了棠梨树,春天的时候白花满山,远看像下了一场雪。山坡顶上有两座坟,并排着,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没有写官衔,没有写谥号,只刻了两行字:
"棠梨一枝春带雨,白头尚书不归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