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一枝》照野Ari

64、梦境重逢 梦里的李棠

　　梦里的李棠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笑，手里捏着一枝棠梨花。他站在廊下，铜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安神茶的味道。裴执走过去，想说话，但说不出声。李棠把茶递给他，说:"大人，喝茶。"裴执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甜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他想说"好喝"，但还没说出口，梦就醒了。枕头是湿的。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裴执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的梦比上一次更长，更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铺了一幅画，一笔一画都画得纤毫毕现。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尚书府。
　　不是现在的尚书府——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尚书府。是以前的尚书府。有李棠在的尚书府。
　　他站在月亮门前，看着后院。后院里的棠梨树开着花，满树的白，像是一团云落在了枝头。花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棋盘。茶壶冒着热气，棋盘上摆着半局棋。
　　树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提着铜壶，正在浇花。他穿着一件青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是松松地扎了一把，有几缕散在肩上，被风吹得飘动。
　　裴执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个人。
　　他的心跳得很慢。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是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前的那棵树。
　　那个人浇完了一丛兰草，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了裴执。
　　他笑了。
　　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阳光穿过棠梨花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下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裴执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但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你来了。"李棠说。
　　声音跟从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好像他只是在这里浇花，碰巧看到裴执来了，随口打个招呼。
　　裴执站在月亮门下，没有动。
　　他看着李棠，看了很久。李棠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二十四岁，温润如玉，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他比裴执记忆中的样子还要好看一些，也许是梦的缘故，梦里的人总是比现实中更好看。
　　"我来了。"裴执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李棠放下铜壶，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不紧不慢的，跟从前一样。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刻意的好看，是自然而然的。步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散步着，又赶路着。
　　走到裴执面前时，他停下了。
　　他仰起头看着裴执。裴执比他高半个头，他看裴执的时候总是要仰着脸。
　　"大人，你瘦了。"李棠说，皱了皱眉。
　　他伸出手，摸了摸裴执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他的手指是温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清香。
　　裴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没变。"裴执说。
　　"我当然没变。"李棠笑了笑，"我又不会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不会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裴执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不会老，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老。
　　裴执没有接话。他只是握着李棠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进来坐。"李棠抽出手，转身往树下走，"茶刚泡好。"
　　裴执跟着他走到树下。矮桌上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棠梨花的香味。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明，走到了中盘，跟裴执书房里那盘未下完的棋一模一样。
　　李棠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裴执，一杯自己端着。
　　"喝。"他说。
　　裴执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烫手。他喝了一口，是龙井。
　　"好喝吗？"李棠问。
　　"好喝。"
　　"比你平时喝的那些好喝吧？"李棠得意地说，"你平时喝的那些茶叶，都是陈年的，味道都散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茶叶要喝当年的，你就是不听。"
　　裴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棠又说："你真的瘦了好多。脸颊都凹下去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李棠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肯定是又不好好吃。你就是这样，忙起来就忘了吃饭。我以前在的时候，每天都盯着你吃，你还不情不愿的。现在我不在了，你肯定连饭都不吃了。"
　　裴执沉默了默。
　　"我吃了。"他说，"两份。"
　　李棠怔了怔："什么两份？"
　　"两份饭。"裴执说，"你的那份我也盛了。每天都是。"
　　李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的东西。不是心疼，一种很深很深的理解。
　　"你傻不傻。"李棠轻声说。
　　裴执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棠梨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李棠伸手，从裴执肩上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放在桌上。
　　"你知道吗，"李棠说，"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多久？"
　　"不知道。"李棠想了想，"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很久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李棠应了，"不过不无聊。你看，"他指了指后院里的花草，"这些花都是我种的。我在这里种了好多花。兰草、茉莉、星子花，都有。你看那边，"他又指了指远处，"那边我还种了一片棠梨树。不过没有你在山坡上种的那么多。"
　　裴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果然有一片小小的棠梨树林，花开得正盛，白茫茫的一片。
　　"你看到山坡上的棠梨树了？"裴执问。
　　"看到了。"李棠笑了笑，"你种的。我知道。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你每年都来，对不对？"
　　"对。"
　　"你每年都带酒来。"
　　"对。"
　　"你倒一半给我，自己喝一半。"
　　"对。"
　　李棠的笑容更深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裴执。
　　"大人，"他说，"你该来了。"
　　裴执看着他。
　　"你一个人太久了。"李棠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一个人浇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批公文，一个人睡觉。你一个人太久了。"
　　裴执垂下眼。
　　"你来吧。"李棠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我等你。"
　　裴执看着他的手。手指纤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种花留下的。手掌是温的，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棠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温的，一只是凉的。凉的那只手在发抖，是裴执的手。
　　"我来接你。"裴执说。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出来。笑容很灿烂，像满山的棠梨花同时盛开。
　　"你接我？"李棠笑着说，"应该是我等你才对。你来接我做什么？我又没有要去哪里。"
　　"我来接你。"裴执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来接你回家。"
　　李棠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裴执，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纯粹的温柔。
　　"好。"他说，"你来接我。我跟你走。"
　　他起身，绕过矮桌，走到裴执面前。裴执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棠梨花在他们身后盛开，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李棠伸出手，环住了裴执的腰。
　　裴执伸出手，环住了李棠的肩。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拥抱的感觉很真实。李棠的身体是温的，肩膀是窄的，头发蹭在裴执的下巴上，痒痒的。他闻到了李棠身上的味道，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茶香。
　　裴执把脸埋在李棠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等你很久了。"李棠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轻，很温柔。
　　"我知道。"裴执说。
　　"你来了就好。"
　　"我来了。"
　　棠梨花还在飘。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的泥土里，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梦里的世界很安静。没有朝堂，没有公文，没有生死，没有离别。只有两个人，一棵树，满地的花。
　　像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李棠在树下浇花，裴执在廊下看书。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棠梨花瓣落了一地。
　　那时候裴执不知道，那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现在他知道了。
　　裴执从梦中醒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上扬，但它在。十几年来，这是裴执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笑容。
　　窗外天光大亮。秋天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手掌贴在脸颊上。梦里李棠摸过的地方，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从枕边拿起那枚玉佩和那朵干枯的棠梨花，贴在胸口。
　　"等我。"他轻声说。
　　声音压着，像是说给梦里那个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