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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临终之前 裴执病倒的 ...

  •   裴执病倒的那天,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他像往常一样起身,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浇水。提着铜壶走到井边时,觉得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铜壶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水洒了一地。
      管家裴忠听到声响,跑过来时,裴执已经撑着井台站起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冒着虚汗。
      "大人!"裴忠冲上去扶他。
      "没事。"裴执摆了摆手,"许是没用早饭,有些发虚。"
      他推开裴忠的手,弯腰捡起铜壶,继续打水浇花。裴忠站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裴执的眼神挡了回去。
      浇完花,裴执去上朝了。
      早朝上,他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头重脚轻。散朝时他走在队列里,脚步有些不稳,被旁边的户部侍郎周大人扶了一把。
      "裴大人,您脸色不太好。"周大人担忧地说。
      "无碍。"裴执整了整衣襟,"昨晚没睡好。"
      病情来得很急。
      三天后,裴执在衙门里批公文时,猛然咳出了一口血。血溅在公文上,鲜红的一片,触目惊心。属下们吓坏了,赶紧叫了太医。
      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裴大人,"太医斟酌着措辞,"您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旧伤未愈,加上多年郁结于心,五脏六腑都……"
      "说重点。"裴执往后靠了靠,脸色平静。
      太医叹了口气:"大人若肯好好调养,三五年内尚可无虞。但若继续这般操劳……"
      "三五年。"裴执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太医开了方子,嘱咐他按时服药,忌操劳,忌忧思。裴执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多谢太医。"
      太医走后,裴执把方子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他没有让人去抓药。
      消息传到了宫里。新帝派了太医院院正亲自来诊。院正诊完脉,跪在裴执床前。
      "裴大人,您这身子……是旧伤加郁结。当年那杯毒酒,伤了根基。这些年您又不肯调养,积劳成疾。若再不用药……"
      "够了。"
      裴执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院正愣住:"大人?"
      "我说够了。"裴执看着帐顶,眼神很平静,"活够了。"
      院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是太医院的院正,见过无数病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但像裴执这样平静地说"够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绝望,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赶了很久路的旅人,终于,不是放弃看到了路的尽头,不害怕,不着急,只是想停一停。
      "大人……"院正还想劝。
      "不必劝了。"裴执闭上眼睛,"药就不必开了。你回去跟陛下说,裴执无碍,只是老了。"
      裴忠把太医送走,回来时看到裴执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玉面。
      "大人,"裴忠的声音有些哽咽,"您不能不吃药……"
      "裴忠。"裴执打断了他,"帮我办一件事。"
      "大人请说。"
      "把我抬到山坡上去。"
      裴忠愣住了:"大人?"
      "棠梨山坡。"裴执说,"我要去那里。"
      "可是大人您的身子……"
      "就是因为身子不行了,才要去。"裴执抬起头,看着裴忠。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裴忠,你跟了我二十年了。你知道我的。"
      裴忠知道。他跟了裴执二十年,从裴执还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时就跟着他。他看着裴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着裴执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人,又把所有的温柔都埋在了那个人的坟前。
      他知道裴执想做什么。
      "大人,"裴忠跪了下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不能……"
      "我没有要死。"裴执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很久没去了。"
      裴忠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裴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去备车吧。"
      裴忠找了四个健壮的仆从,用一张软榻把裴执抬上了山坡。
      深秋的山坡跟春天不一样。棠梨树的叶子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裴执被抬到坡顶,放在那棵最大的棠梨树下。仆从们退到了坡下,只剩下裴忠陪在旁边。
      裴执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深秋的天总是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瘦得皮包骨了,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这双手批过无数公文,算过无数账目,也浇过无数花。现在它们瘦成了这样,像两根枯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棠梨花。已经干枯了很多年了,花瓣卷曲发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但它还在,形状还在,像一个不肯散去的魂魄。
      是那朵。行刑前夜,李棠插在他鬓边的那朵。
      裴执把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花瓣在秋风中颤抖,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他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把花护在掌心里。
      他又从胸口掏出那枚玉佩。玉佩跟了他十几年了,玉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润,棠梨花的形状依然精致。他把玉佩和干枯的棠梨花一起贴在胸口,用双手捂着。
      "棠梨。"他开口,声音哑了,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我来看你了。"
      坟前的泥土上落满了黄叶。裴忠想替他扫一扫,裴执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今年的花没有春天开得好。"裴执对着坟墓说,"大概是秋天了,叶子黄了。但你放心,树都还活着。明年春天,花还是会开的。"
      他停住,喘了几口气。病已经让他虚弱到了极点,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太医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他说,语气很平淡,说别人着的事,"旧伤加郁结。那杯毒酒的后遗症,十几年了,终于发作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只微微一动。
      "我不怕死。你知道的。当年尝那杯酒的时候,我就不怕。死这件事,对我来说不难。难的是……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干枯棠梨花和玉佩。
      "活着太难了。"他说,"每天醒来,身边没有你。每天吃饭,对面没有人。每天浇花,没有人跟我抢铜壶。每天批公文,没有人在我耳边唠叨。"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轻声说,"我最怕习惯。习惯了你不在,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空荡荡的府邸,习惯了没有声音的夜。习惯了……就真的把你忘了。"
      "我没有忘。"他说,"我一天都没有忘。"
      风吹过来,棠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裴执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
      裴忠站在不远处,看着裴执靠在树干上,对着坟墓喃喃自语。他听不清裴执在说什么——裴执的声音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但他看到裴执的嘴唇在动,看到裴执的手紧紧捂着胸口,看到裴执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期待。不是痛苦
      像是一个赶了很久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裴执在山坡上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出坐到日落。
      太阳落山的时候,山坡上被染成了一片金红。棠梨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裴执看着夕阳,开口:
      "棠梨。"
      声音小了,但很清晰。
      "你等我。"
      他闭上眼睛,嘴角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背了太久行囊的旅人,终于可以把行囊放下了。
      裴忠看到裴执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紧,赶紧上前:"大人?大人!"
      裴执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
      "大人,回去吧。天凉了。"
      裴执沉默,睁开眼睛。眼睛里有泪光——这是裴忠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裴执眼中有泪光。但泪光一闪而逝,很快就被那层熟悉的寒冰覆盖了。
      "回去吧。"裴执说。
      裴忠赶紧招呼仆从上来,把裴执抬下山坡。
      回到府里,裴忠把裴执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大人,喝点粥吧。"
      "不了。"裴执闭上眼睛,"让我歇一会儿。"
      裴忠退出去,关上门。门外,他靠在墙上,无声地哭了一场。
      那天夜里,裴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尚书府。后院的棠梨树开着花,白的粉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树下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提着铜壶,正在浇花。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是松松地扎了一把,有几缕散在肩上。
      他浇完花,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裴执。
      他笑了。
      "大人,你来了。"
      裴执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二十四岁,温润如玉,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
      "我来了。"裴执说。
      那个人放下铜壶,朝他走过来。走到裴执面前时,他停下了,仰起头看着裴执。
      "大人,你瘦了。"他说,伸手摸了摸裴执的脸。
      手指是温的。
      裴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来接你。"裴执说。
      那个人愣住,然后笑了。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裴执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手掌贴在脸颊上。梦里那个人的触感还在——温的,软的,像是真的摸过一样。
      他从枕边拿起那朵干枯的棠梨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在晨光中泛着的白,像是还没死透。
      "等我。"他轻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临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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