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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包饺子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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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李棠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白。雪积了厚厚一层,埋住了花盆的边缘。那棵棠梨树的枝丫上也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真冷啊。"他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因为他知道是谁。
裴执站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肩上落了一层雪。
"你来了。"李棠说。
"嗯。"
"怎么不打伞?"
"忘了。"
李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总是忘。"
他伸手拍了拍裴执肩上的雪。雪很松,一拍就散了。但斗篷的领口还是湿了一圈,深了一层颜色。
"进来吧,"李棠说,"今天包饺子。"
* * *
厨房里已经备好了馅料。
猪肉白菜的,是李棠昨天剁的。他剁了剁午,剁得手腕酸。裴执不吃羊肉,他记得。牛肉太膻,他也记得。所以是猪肉。
白菜是院子里种的。冬天的白菜最甜,经了霜,叶子紧实,水分足。李棠把白菜切得细细的,用盐杀过水,攥干,和猪肉拌在一起。加了姜末、葱花、一点香油。他尝了一口生馅,咸淡刚好。
还有一小碗糖馅。红糖加芝麻,碾碎了拌匀。颜色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焦甜的香气。
"这是什么?"裴执看着那碗糖馅。
"糖饺子。"李棠说,"我们家乡的习俗。除夕包一个糖馅的,谁吃到,来年就甜。"
裴执看着那碗糖馅,没有说话。
李棠已经开始和面了。面粉加水,揉成团,再揉,再揉。他的手法很熟练,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
"来帮忙。"他把一小块面团递给裴执。
裴执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揉。
但他揉得不好。面团粘手,他揉了两下就皱了眉头。面团粘在他的指缝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对,要这样。"李棠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按下去,再翻过来,再按下去。
裴执的手比他大很多,手指也长。李棠的手覆在上面,像在教一个孩子。
"你手真大。"李棠说。
裴执沉默。
李棠教了几下,松开了手。
"自己试试。"
裴执揉了两下,比刚才好了一点。
李棠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面和好了,开始擀皮。李棠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擀成薄片。他擀得很快,皮子圆圆的,厚薄均匀。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像变戏法。
裴执学着他的样子擀。但他的力气太大了,一擀就把皮子擀破了。面皮上裂开一个口子,像咧开的嘴。
李棠笑出了声。
"你轻点。"他说,"擀皮不是跟面团较劲。"
裴执的耳尖泛红。
"我再试试。"
他放轻了力度,慢慢擀。这一次好了一点,虽然形状不太圆,但至少没破。
他学东西很快——查案是这样,擀皮也是。第三个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还是不如李棠的圆。李棠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说:"这个能用。"语气像在验收一件工程。裴执哼了一声,沉默,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行了,"李棠说,"将就用。"
两个人开始包饺子。
李棠包得好看。馅放得刚好,皮子对折,边缘捏紧,再捏出花边。一个个饺子像元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裴执包得……不那么好看。
他包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馄饨,有的像包子,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面疙瘩。有一个馅放多了,皮子合不上,他使劲一捏,馅从另一边挤出来了。
李棠看着他的"作品",忍着笑。
"你以前包过饺子吗?"
"没有。"
"那你年夜饭都怎么过的?"
"在衙门里吃。"裴执说,"衙门食堂会加几个菜。"
李棠的动作。
他看了裴执一眼。裴执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李棠知道,一个人的除夕,在衙门食堂里吃,那是什么滋味。
他想象了象。偌大的食堂,只有裴执一个人。桌上摆着几个菜,也许是四个,也许是六个。菜是食堂厨子做的,味道大概不差。但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跟他碰杯,没有人给他夹菜。
一个人吃完了,擦擦嘴,回府。府里也是空的。没有灯火,没有笑声,没有热气腾腾的饺子。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李棠什么都没说,继续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以后每年除夕,都来我这里。"
裴执抬眼看他。
李棠没有看他,低头在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好。"裴执说。
只有一个字。
但李棠听见了。
他没有笑,但嘴角弯了弯。
* * *
糖馅的饺子只有一个。
裴执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甜的。他愣住,低头看了看饺子的断面——深褐色的糖馅,混着芝麻碎。他抬头看李棠。李棠正低头吃自己的饺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筷子停住——只一下——说明他在等裴执的反应。裴执把那个饺子吃完了。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个。李棠这次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李棠把它藏在一堆饺子中间,和其他的混在一起。外表看不出来,和其他饺子一模一样。
"你分得清哪个是哪个吗?"裴执问。
"分不清。"李棠说,"就是要分不清。分不清才有意思。"
水烧开了。饺子下锅,沉到水底,再慢慢浮上来。李棠用漏勺搅了搅,盖上锅盖。
"等它滚三次就好了。"他说。
裴执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
蒸汽弥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李棠在旁边调蘸料。醋、酱油、蒜末、辣椒油。他调了两碗,一碗有辣,一碗没辣。
"你不吃辣。"他把没辣的那碗推给裴执。
裴执接过来。
饺子好了。李棠用漏勺捞出来,装了两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两个人坐在桌边,开始吃。
裴执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味道很好,馅料鲜甜,皮子筋道。他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怎么了,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李棠吃了一个,满足地眯起了眼。他又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像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好吃。"他说。
裴执又吃了一个。蘸了一点醋,不辣的那种。醋的酸味和馅的鲜味混在一起,很好。
他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甜的。
他低头看了看咬开的饺子,里面是红糖芝麻馅。
李棠的眼睛亮了。
"你吃到了!"他说,"糖饺子!"
裴执看着他。
李棠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一年都会甜。"他说。
裴执看着他的笑容,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吃完了。
确实甜。
甜到心里。
* * *
吃完饺子,两个人坐在廊下。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在灯光里闪着碎光。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在提醒人们今天是除夕。
李棠给裴执倒了一杯酒。
还是桂花酒。他上次留的那壶,裴执一直没喝完。今天他带来了,两个人分着喝。
"新年快乐。"李棠举起杯子。
裴执碰了碰他的杯沿。
"新年快乐。"
两个人慢慢地喝。
酒是温的,李棠用热水烫过了。入口温润,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李棠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每年除夕都跟父王一起包饺子。他包得也不好看,比你还难看。但他每次都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捏。捏完了摆在盘子里,自己先欣赏一遍,说好看。其实一点都不好看。"
裴执没有说话,安静地听。
"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李棠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就自己包。一个人包,一个人吃。也挺好的。就是少了一个人欣赏。"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裴执说。
李棠转头看他,笑了。
"嗯,"他说,"今年不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棠开口。
"明年开春……"
他说了四个字,停住了。
裴执看着他。
"明年开春怎么了?"
李棠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酒面映着廊下的灯光,晃动着。
"没什么。"他说,"明年开春,院子里的花就开了。"
他没有说完。
他本来想说的是:明年开春,你记得给那棵棠梨浇水。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怕说了,就变成了遗言。
裴执也没有追问。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李棠,看雪,喝酒。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两个人都知道。
但没有人说出来。
李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
"裴执。"他猛地叫他。
"嗯?"
"你信不信命?"
裴执沉默了一瞬。
"不信。"
"我也不信。"李棠说,"可是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裴执看着他。
李棠没有继续说。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走到那棵棠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的,冰凉的。
"明年春天,"他轻声说,"你要好好开花。"
裴执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像一枝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花。
裴执一下走过去,把斗篷解下来,披在了李棠的肩上。
李棠回头看他。
"你呢?你不冷?"
"不冷。"裴执说。
李棠笑了笑,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那我穿着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
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子时快到了。
李棠忽然间说:"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来这里。"
裴执看着他。
"这棵树会一直在的。"李棠说,"它会替我陪着你。"
裴执的手指微微一紧。
"别说这种话。"他说,声音有些哑。
李棠笑了。
"好,不说了。"
他抬头看着天。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真好看。"他说。
裴执看着他。
他没有看雪。
他在看李棠。
"嗯,"他说,"真好看。"
* * *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和欢呼声。新年了。
李棠站在院子里,对着漫天大雪,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转身,看着裴执。
裴执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
李棠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裴执的手。
裴执的手很凉。李棠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幅度很小地搓了搓。
"暖和吗?"他问。
裴执反手握住了他。
"暖和。"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直到雪把他们的脚印都盖住了。
他们回到廊下,又喝了一会儿酒。李棠靠在柱子上,仰着头,看着漫天的雪花。
"裴执。"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会给自己倒两杯酒。一杯喝了,另一杯放在对面。假装有人陪我。"
裴执看着他。
"今年不用假装了。"李棠转头看他,笑了。
裴执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明年也不用。"他说。
李棠的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
他笑了,笑得更深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