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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软肋已现 正月十五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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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过后,裴执开始感觉到被人盯上了。
不是直觉。是确确实实的。
他走在街上,身后总有人。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会被他回头时撞见。换了几条路线都一样。他往东走,身后的人往东。他往西拐,身后的人往西。
他去衙门办公,窗对面的茶楼里多了一桌客人。坐了一整天,茶喝了七八壶,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看着他窗户的方向。
他回府,府门口的巷子里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裴执从来不买糖葫芦,但那个人每天都来。来了就站在巷子口,也不吆喝,就那么站着。
皇帝的人。
裴执心里很清楚。
他没有慌。该干什么干什么,每天按时去衙门,处理公务,见人,回府。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但他不敢去李棠那里了。
他路过花摊的时候没停。脚步甚至快了一点。他怕慢下来,就被人看出来。
一次都不敢。
他怕自己一去,就给那些人递了刀子。
* * *
李棠也察觉到了。
他的院子外面也多了人。不是裴执府门口那种明显的眼线,而是更隐蔽的。偶尔路过他门口的行人,步子太慢了,不像赶路的。巷子口多出来的小摊贩,卖的什么东西他看不清,但每天都在。深夜里,偶尔有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一停,又走开了。
他没有声张。
他像往常一样过日子。浇花,修枝,泡茶,看书。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去集市上买点东西。他甚至刻意表现得更悠闲了一些——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多晒一会儿太阳,多哼几声小调。
他要让那些人觉得,他李棠就是一个闲人。无害的,无心的,不值得费心的。
只是他不再等裴执来了。
他知道裴执不会来。
他也知道为什么。
所以他不等。
但每天晚上,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站在那棵棠梨树下,看着院墙的方向。
墙那边是裴执的府邸。
他看不见裴执。但他知道裴执在那里。
* * *
第一个"晚安"是在正月十八的晚上。
李棠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回屋。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沉沉的。他裹紧了衣裳,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他站住了。
脚步声。很轻,很稳。在墙外面停下了。
他听见了裴执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
"晚安。"
只有两个字。
李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得他的肋骨都要被撞开了。
他想回一句什么。想说"你来了"。想说"我等你好久了"。想说"你今天怎么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裴执能来,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他不能让裴执多待一秒。
墙那边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远去了。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棠抬头看着那堵墙。青砖砌的,很高,上面爬满了枯藤。月光照在墙上,把砖缝照得一清二楚。
他猛然笑了。
他没有出声。他也怕隔墙有耳。
但他对着那堵墙,很轻地应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裴执都会来。
他不进来。他只站在墙外面,说一声"晚安"。有时候声音很清楚,有时候几乎听不见。但他每天都来。
李棠每天都在等。
他把回屋的时间一推再推。从亥时推到子时,从子时推到丑时。他怕自己回早了,错过了那声"晚安"。
他在院子里放了一把椅子。旧的,藤编的,坐上去会嘎吱响。他每天晚上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裹着斗篷,看着墙的方向。
有时候等得久了,他会想一些事情。
想他小时候在宫里看过的那场大雪。想他父王教他画画的那个下午。想他第一次种花时把种子埋得太深,怎么等都不发芽。想他第一次见到裴执时,那个人冷着脸站在他院子里,像一尊石像。
想裴执第一次对他笑。
想裴执给他带栗子的样子。想裴执喝他泡的茶时皱起的眉头。想裴执帮他浇花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裴执在雪地里把斗篷披在他肩上的温度。
想那声"晚安"。
有时候裴执来得早,李棠还没到院子里。他会在屋里听见那声"晚安",然后赶紧跑出去。但等他到了院子里,墙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就对着空墙,轻声回一句:"晚安。"
他知道裴执听不见。
但他还是要说。
* * *
* * *
二月初二,龙抬头。
那天晚上,李棠照例站在院子里等。
他等了很久。
从亥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丑时。
墙那边一直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声"晚安"。
什么都没有。
李棠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浑身冰冷。他裹紧了衣裳,没有动。
他想,也许今天裴执有事。衙门忙,应酬多,回来晚了。
他继续等。
丑时过了,寅时到了。
还是没有。
李棠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想翻墙去看看。但他不能。墙外面也许有人看着,他一翻墙,就暴露了。暴露了他自己,也暴露了裴执。
他只能等。
寅时过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李棠站了一整夜。
他的腿已经僵了,脸被风吹得没有知觉。他靠在棠梨树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堵墙的方向。
天越来越亮了。
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是从院门外面传来的。
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板上的一声轻响。像有人靠在了门上。
李棠愣住,他明白了。
他走到院门前,伸手,贴在了门板上。
门板是冷的。但他感觉到了另一面的温度。
裴执就在门外。
他没有进来。他只是靠在门上。
李棠也靠在了门上。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背靠着背。
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李棠轻声开口。
"你昨晚没来。"
门外没有声音。
"我等了你一夜。"
还是没有声音。
但李棠感觉到了,门板幅度很小地震微微一动。
像有人在另一面,把头靠在了门上。
李棠闭上了眼。
他没有问裴执为什么没来。他没有问裴执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裴执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
他怕自己的"晚安"被人听见。他怕自己的脚步声暴露了行踪。他怕自己来了,反而害了李棠。
所以他只敢站在门外。
一整夜。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他没有动。
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李棠走动的脚步声。很轻的,像猫一样。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李棠坐下了。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想象李棠坐在院子里的样子。裹着斗篷,看着墙的方向。等着他的那声"晚安"。
他想喊。想隔着门喊一声"我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想起李棠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你在就行了。"
是啊。知道在就行了。
不用说。不用见。不用碰。
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墙的另一边,就够了。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
他没有动。
他就这么站了一整夜。
无声无息。
像一个影子。
李棠靠着门板,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想哭。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天亮了。"
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很轻,很哑。
"嗯。"
脚步声响起了,慢慢地远去了。
李棠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先是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湿的。
* * *
那天之后,"晚安"又恢复了。
但裴执来得更晚了。有时候是丑时,有时候是寅时。他的声音也更轻了,轻到李棠要把耳朵贴在墙上才能听见。
但李棠每天都在等。
风雨无阻。
有一天晚上下了大雨。李棠撑着伞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换了好几次站的位置,想找一个既能听见墙那边的声音、又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但找不到。
他索性不打伞了。
雨很大。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的。他站在雨里,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流进领子里。
他等到了。
墙那边,裴执的声音穿过雨幕,模模糊糊的。
"晚安。"
* * *
雨停之后,李棠回了屋。
他换了身干衣裳,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水汽袅袅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的事。
他去集市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巷子口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假装在看画。但李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宫里的人用的檀香,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的檀香味重,宫里的檀香味淡,掺了别的香料。
皇帝的人。
李棠心里清楚,但面上什么都没露。他慢慢地走过那个人身边,还冲他应了。那个人怔了怔,也应了。
李棠回到院子里,继续浇花。
他想,皇帝大概已经决定了什么。只是还没有动手。
而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个结局到来。
* * *
后来李棠回忆起这段日子,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奢侈的时光。
不能见面,不能说话,不能触碰。
只有每天晚上的两个字。
晚安。
可就是这两个字,支撑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知道墙那边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不能来看他,不能来陪他,不能来保护他。
但那个人每天晚上都来,站在墙外面,说一声"晚安"。
风雨无阻。
从不缺席。
这就够了。
李棠想,这就是爱吧。
不是花前月下,不是山盟海誓。
是深夜里的一声"晚安"。
是不敢进门却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的沉默。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是把所有深情都藏在黑暗里,不敢让人看见。
李棠靠在墙上,闭着眼。
他想起裴执说过的那句话。
"明年开春,院子里的花,我来浇。"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我等着你。"他轻声说。
墙那边没有回应。
但李棠知道,那个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