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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李棠的拒绝 裴执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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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第二天去了李棠的院子。
他本来不想去的。昨天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以为李棠需要时间消化。可他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棠那个平静的笑容。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他害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
他到的时候,李棠正在院子里修篱笆。几根竹竿松了,他蹲在地上,拿绳子重新绑。手指被竹刺扎了扎,他"嘶"了一声,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绑。绑完了,换下一根。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
裴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
"不用,快好了。"李棠把最后一根竹竿绑紧,打了个结,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转身,看着裴执。
裴执今天没穿朝服,一身青灰色的便装,头发束得很高。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你没睡好?"李棠问。
裴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话跟你说。"
"进屋说吧。"李棠转身往屋里走,"外面冷。走了,给你泡杯热茶。"
他走在前面,裴执跟在后面。李棠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很直,脊梁没有弯。
裴执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有骨气,可惜生错了血脉。"
是啊。可惜了。
可裴执不觉得可惜。他觉得李棠生对了。生在李家也好,生在别处也好,那个人就是那个人。温润的,善良的,有骨气的,柔中带韧的。
血脉不改变一个人的本质。
但皇帝不这么想。
* * *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盆水仙,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窗台上还有一瓶梅花,是裴执上次折来的,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撑着几朵。
李棠泡了茶,递给裴执一杯。
裴执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昨天的话,"裴执开口,"我想了一夜。"
"嗯。"
"送你出京是最好的办法。我已经安排了人,南下苏州。那边有我的旧友,可以照应你。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
李棠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新泡的,有些烫,他吹了吹。
"我不去。"
裴执的手指收紧。
"李棠。"
"我说我不去。"李棠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听清楚了吗?"
裴执吸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
"我知道。"李棠说,"我在拒绝你给我安排的活路。"
"这不是活路的问题。这是——"
"这是你替我做的决定。"李棠打断了他,"裴执,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
裴执愣住了。
"你说送我走,我就得走?你安排了人,安排了地方,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不重要!"裴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他很少这样说话。李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裴执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闭了闭眼,把声音压回去。
"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留在京城,皇帝不会放过你的。他昨天的话,你没听见。他说你'可惜了'。你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李棠说。
"你知道你还——"
"我走了,你怎么办?"
裴执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李棠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走了,你就是勾结前朝余孽。皇帝会怎么想?他会想,裴执为什么要把李棠送走?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不是裴执也参与了旧党的事?"
裴执的脸色变了。
"我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李棠说,"你把旧党抓了,功劳是你的。可你同时把前朝余孽送走了,这笔账怎么算?皇帝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吗?他会觉得你抓旧党是假,保余孽是真。到时候你的忠心,就变成了欺君。"
裴执别过脸。
因为他知道,李棠说得对。
皇帝不会信的。
裴执抓旧党是大功,但送走李棠就是大过。功过相抵还是小事,万一皇帝起了疑心,追查下去——
"我不能让你背这个罪名。"李棠说。
他的声音哑了,但很坚定。像一根细线,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但就是不断。
"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寒门出身,一步一步爬到户部尚书。你是朝堂上最干净的人。我不能让我的血,脏了你的路。"
裴执忽然间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几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脏了不脏了的。你什么时候脏过?你的血什么时候脏过?"
李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血统是你的错吗?你选择不了你出生在哪个家族。你拒绝了旧党,三次。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的事。你有什么罪?你凭什么说自己的血是脏的?"
"可皇帝不这么想。"
"皇帝怎么想我管不了。"裴执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该怎么说。
他不能说"看着你死"。那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李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裴执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执,"他说,声音小了,"你听我说。"
裴执看着他。
"我走了,你就是死路一条。我留下来,最多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裴执说。
"你明白的。"李棠嘴角一挑,"你比谁都明白。你就是不愿意承认。"
裴执的喉结动了动。
"我不能让你,"
"你不能让我什么?"李棠说,"你不能让我留下来?还是你不能让我为你做一件事?"
"这不是一件小事!"裴执猛然吼了一声。
他从来不会这样。李棠一怔。
裴执也愣住。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仙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裴执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棠。
他的肩膀在发抖。
"李棠,"他的声音哑了,"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李棠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碰裴执。只是站在那里。
"我听了你很多次了。"他说,"这次,换你听我的。"
裴执没有转身。
"你留下来,会死的。"
"也许。"李棠说,"但我不后悔。"
裴执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怎么这么傻。"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李棠霍然笑了。
"跟你学的。"
裴执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李棠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看,"李棠说,"你也会哭的。"
裴执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哭。"
"嗯,你没有。"李棠收回手,"是我看错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茶凉了,"他说,"我再给你泡一杯。"
他起身去拿茶叶罐。罐子是青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他打开盖子,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水壶,冲了下去。
水是温的,不是滚烫的。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他把茶端给裴执。
裴执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你不喝?"李棠问。
"烫。"
"温的,不烫。"
裴执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碧绿碧绿的,很好看。
他喝了一口。
是温的。温度刚刚好。
李棠总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温度的茶。
裴执站在窗边,看着他。
那个人坐在桌边,动作不急不慢,神情平静如水。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好像他刚才没有拒绝一条活路。
好像他的命,不是命。
裴执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很用力。
李棠的茶杯差点脱手。他怔了怔,然后笑了。
"你干嘛。"
裴执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李棠的肩膀上,呼吸很重。李棠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急促。
李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没有问。他只是伸手,覆上了裴执环在他腰间的手。裴执的手指冰凉的,骨节分明。李棠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搓了搓。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很久。
炭火烧得噼啪响。水仙的香气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最后是裴执先松了手。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走了。"他说。
李棠回头看他。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
裴执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
"明年开春,"他说,"院子里的花,我来浇。"
李棠愣住,然后笑了。
"好。"
裴执走了。
李棠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裴执刚才抱他的时候太用力了,他的腰被勒得有点疼。
但他没有说。
他端起凉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天快黑了。风很冷,吹着那棵棠梨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李棠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明年开春,"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裴执的话,"你要好好开花啊。"
他知道明年开春的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他也知道,裴执会替他浇这棵树。
因为他说了。
裴执这个人,说到做到。
李棠蹲下身,摸了摸树下的泥土。
手札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挖出来。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