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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皇帝的警告 裴执在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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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在偏殿又跪了一个时辰。
不是皇帝让他跪的。是他自己跪的。从御书房出来之后,他没有走,而是折回偏殿,跪在了那里。
偏殿的地面是青石砖,冰冷的,硬的。他的膝盖很快就麻了,但他没有动。
吴德海出来看见了,吓了一跳。
"裴大人,您这是……"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臣还有事要奏。"
吴德海看了看他的脸色,迟疑了,还是进去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吴德海出来:"陛下传。"
裴执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腿差点没站稳。他扶了扶墙,活动了动,挺直脊背,走进了御书房。
皇帝还在原来的位置,连坐姿都没变。面前的折子翻了几页,但看起来没有怎么看。
"你还有什么事?"
裴执跪下,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铜漏滴答滴答地响,每一滴都像敲在裴执的心上。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一动不动。
皇帝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风穿过空屋子。
"你想替李棠求情。"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裴执没有否认。
"臣不敢替李殿下求情。臣只是想告诉陛下,旧党一案,李殿下确实只是被动牵连。臣查过,他三次拒绝旧党,从未泄露任何朝廷机密,也从未与旧党有任何利益往来。"
"你查过?"皇帝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什么身份查的?户部尚书?还是……别的什么?"
裴执的脊背一僵。
"臣是以旧案调查的身份查的。"
"哦?"皇帝站起身,走到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那朕问你,你跟李棠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执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他不能躲。
"臣……与李殿下是朋友。"
"朋友?"皇帝冷笑了一声,"裴执,你跟朕。朕不聋,也不瞎。你隔三差五去他的院子,一待就是一整天。你觉得朕不知道?"
裴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不能说。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臣与李殿下确实交往较多。"裴执说,声音很稳,"李殿下精通花艺,臣常去请教。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铜漏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裴执的心上。
"并无其他,"皇帝终于开口,"好。就算并无其他。"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本折子,翻了两页。动作很慢,等什么着。
"那个李棠,"皇帝霍然说,"有骨气,可惜生错了血脉。"
裴执的心猛地一沉。
"生错了血脉"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皇帝不会放过李棠的。因为李棠的血统。前朝皇室的血脉,哪怕再远,也是一根刺。皇帝年纪大了,疑心病越来越重,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隐患存在。
尤其是有骨气的隐患。
有骨气的人不好控制。不好控制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威胁。
裴执跪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臣愿为陛下分忧。"他说。
皇帝抬起眼。
"你想怎么分忧?"
"李殿下的事,臣可以处理。"裴执说,"让他远离京城,远离是非。他本就无意参与朝政,只想做个闲人。只要他离开京城,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打他的主意。"
皇帝沉默了。
"你想送他走?"
"是。"
"送到哪里?"
"越远越好。"
皇帝又沉默了。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裴执,"皇帝开口,声音压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执没有回答。
"你在替一个前朝余孽说话。"皇帝一字一顿,"你是在告诉朕,你的忠心,可以分给别人。"
裴执的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臣的忠心,只有陛下。"他说,"臣只是不忍见无辜之人受牵连。李殿下无心朝政,无害于朝廷。放他一条生路,是陛下的仁德。"
皇帝猛地笑了。
笑得很冷。
"仁德,"他说,"朕的仁德,是给忠臣的。不是给前朝余孽的。"
裴执没有抬头。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一动不动。地砖很凉,凉得他的额头发麻。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下去吧。"皇帝终于说,"你的意思,朕知道了。"
裴执磕了头,退出了御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再折返。
* * *
回府的路上,裴执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也有怕。怕的不是自己,是李棠。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放过李棠。不管李棠有没有参与旧党,不管李棠有没有拒绝,他都不会放过。
因为李棠姓李。因为李棠的血里,流着前朝皇室的血。
这就是原罪。
裴执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棠的时候。那是在一个宴会上,李棠被人介绍给他。"这是棠梨郡王,李殿下。"李棠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说"裴大人好"。
裴执当时没怎么在意。一个闲散郡王,跟他没什么交集。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们就慢慢地熟了。也许是李棠太爱说话了,每次见到他都要聊几句。也许是李棠的笑容太干净了,让人没法拒绝。也许是李棠院子里的花太好看了,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他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掉进去了。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不能没有那个人了。
可现在,那个人可能要没了。
因为他姓李。
这是多么荒唐的理由。
裴执睁开眼,看着马车的顶棚。顶棚是深蓝色的布,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入仕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正直,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他记得他的老师——已经致仕的老尚书——对他说:"你这个人,太刚了。刚则易折。"
他当时不以为然。他说:"折了也不弯。"
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刚不是不怕折。是折了也不弯。可折了就是折了。断了就是断了。
他还是要做。
因为棋子也是有选择的。他可以选择做谁的棋子。他可以选择怎么走。
他可以选第三条路。
不是揭发,不是包庇。是把李棠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让旧党的案卷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李棠的名字。让皇帝想追究也找不到借口。
这需要他做很多事。需要他在案卷上动手脚。需要他在审讯的时候把关。需要他用自己的功劳去换李棠的安全。
他愿意。
他什么都愿意。
马车停了。
裴执下车,走进府门。
管家迎上来:"大人,李殿下来了,在偏厅等着。带了一壶酒,说是新酿的。"
裴执的脚步停了停。
"他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裴执站了一会儿,走进了偏厅。
李棠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裴执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疼了。
他走过去,坐下。
李棠给他倒了一杯酒。
"尝尝,我自己酿的。桂花酒,秋天的时候泡的,现在刚好。"
裴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口温润,回味绵长。
"好喝。"他说。
李棠笑了:"就知道你会喜欢。我泡了三个月呢。每天摇一摇,搅一搅,就怕它坏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酒,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仆人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了。灯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安静地靠在一起。
李棠喝了一口酒,一下说:"你脸色不好。"
裴执垂下眼。
"比昨天还差。"李棠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裴执说。
"睡了几个时辰?"
裴执没有回答。
李棠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总是不。"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仆人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仆人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汤是红枣枸杞的,还冒着热气。
李棠把汤推到裴执面前。
"喝了。"
裴执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喝了它。"李棠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裴执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红枣的甜和枸杞的甜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汤喝完了。
李棠看着他喝完,满意地应了。
裴执放下酒杯,看着李棠。
灯火映着李棠的脸,温暖的、柔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今天刚被召进宫里过。看不出他刚在皇帝面前说过"臣只想种花"。
"你今天进宫了。"裴执说。
"嗯。"李棠放下酒杯,"你知道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裴执没有回答。
李棠也没有追问。
他笑了笑:"皇帝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他问我为什么拒绝旧党,我说我只想种花。他笑了。他大概觉得我是个傻子。"
"你不是。"裴执说。
"嗯,我不是。"李棠说,"我只是不想掺和那些事。种花多好。花不会骗人,不会算计人,不会威胁人。你对它好,它就开花。你不对它好,它就枯萎。简单。"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李棠说,"但怕也不能做违心的事。"
裴执看着他。
"你……"裴执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没事。"李棠说,"你别担心。"
裴执看着他,很想伸手碰碰他。碰碰他的脸,碰碰他的手,确认他是真的在这里,不是幻觉。
但他没有。
因为他说了一句他不想说的话。
"你要做好准备,"裴执说,声音很轻,"可能会被调离京城。"
李棠端着酒杯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中的酒。酒面映着灯火,晃动着,像碎金。
半晌,他才开口。
"去哪里?"
"还没定。"裴执说,"越远越好。"
李棠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裴执。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裴执心疼。
"是你安排的?"
裴执沉默了一瞬。
"是。"
"你想送我走。"
"是。"
李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壶酒。
"这壶酒留给你。"他说,"我回去了。"
裴执想叫住他,但没有。
他看着李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听见了院门开合的声音。
很轻。
但裴执觉得,那声音像一声闷雷。
他坐在空荡荡的偏厅里,面前是两杯没喝完的酒。
灯火跳了跳,映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孤独。
他端起李棠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甜的。
可他觉得苦。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那一小片地面。他想起李棠院子里也有灯笼,挂在廊下,是红色的。
红色的灯笼,配着院子里的绿植,好看极了。
他想,以后有机会,他也要在自己院子里挂几个红灯笼。
可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他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灯火跳了跳,映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很孤独,像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他想起李棠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做什么,你在这里就好了。"
他在这里。
可李棠不在了。
偏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杯没喝完的酒。
甜的。
苦的。
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