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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李棠的骨气 李棠接到宫 ...

  •   李棠接到宫里传来的口谕时,正在给那棵棠梨树修枝。
      剪子"咔嚓"一声,一截枯枝落下来。他蹲在地上,正要把枯枝捡起来扔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王府的管事福伯。
      福伯的脚步很急,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
      "殿下,宫里来人了。"
      李棠的手停了停。
      他放下剪子,转过身。福伯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什么事?"
      "说是陛下召见。让殿下即刻入宫。"
      李棠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很轻地嘴角一挑。
      "那我先洗个手。"
      他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慢慢地洗手。水很凉,凉得刺骨。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福伯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福伯,"李棠没有抬头,"你想说什么就说。"
      "殿下……是不是那件事……"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来找殿下的事……"
      "大概是吧。"李棠把手擦干,"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屋换了衣裳。不是朝服——他是闲散郡王,没有朝服——但也不是平时的旧衣。他挑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束好发冠,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温润如玉,面容平静。
      看不出怕,也看不出慌。
      他对着镜子嘴角一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走吧。"他对福伯说。
      福伯迟疑了:"殿下,要不要……要不要找人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李棠说,"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是宫里派来的,不是王府自己的。车夫穿着宫里的制式衣裳,面无表情。
      李棠上了车。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 * *
      宫门很远。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李棠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
      街上很热闹。快过年了,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传得很远。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担子上插满了各种形状的糖人,有龙有凤有兔子有鱼。
      李棠看了很久。
      他想,这些人都不知道,今天有一个人要进宫去见皇帝。他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关心年货买了没有,饺子包了没有,新衣裳做了没有。
      这样也好。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裴执。
      想起昨天裴执来他院子时的样子。脸色不好,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问怎么了,裴执说没事,最近忙。
      李棠没有追问。他知道裴执在忙什么。
      旧党的事,他多少猜到了一些。
      那些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拒绝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可他们不放弃,像苍蝇一样叮着不放。
      最后一次,那个人说:"你以为你不答应就没事了?你见了我们,就已经不知道了。"
      李棠当时想,是啊,说不清楚了。
      但他不后悔。他拒绝了,问心无愧。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
      马车停了。
      宫门口的侍卫验了牌子,放行。李棠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往里走。
      皇宫很大。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每一处都透着威严。宫道很长,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还没到。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种着一排仙人掌,不知是什么讲究。
      李棠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
      他想起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父亲进宫赴宴。他记得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路。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了。
      父亲说:"到了这里,腰要直,头要低。"
      李棠当时不懂。他问为什么。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是李家的人。李家的人,站着的时候,脊梁不能弯。但见了上面的人,礼数不能废。"
      他当时五岁。他记得父亲蹲下来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的衣袍上绣着龙纹。金色的龙,在黑色的缎面上盘旋着。
      他问父亲:"龙为什么是金色的?"
      父亲笑了,说:"因为金色最亮。亮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就容易成为靶子。"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金色的龙是靶子。前朝皇室的血脉也是靶子。
      不管他怎么躲,怎么避,怎么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种花的闲人,那个靶子都在他身上。
      摘不掉。
      现在他二十四了。
      十九年过去了。父亲早就不在了。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腰要直,头要低。
      骨气和规矩。
      两者缺一不可。
      * * *
      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坐吧。"
      李棠行了礼,坐下了。
      御书房很大,也很安静。紫檀木的书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折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片远山和一条江。角落里放着一个铜漏,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皇帝终于抬起头。
      他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鹰。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沉淀了几十年的精明。
      "李棠。"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找你?"
      "臣大概知道。"
      皇帝放下折子,靠进椅子里,上下打量着李棠。
      "赵文渊被抓了。"
      "臣听说了。"
      "他说他找过你。三次。"
      "是。"
      皇帝的眼睛眯了眯。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重量。
      "你见了他们?"
      "见了。"
      "为什么见?"
      李棠想了想,说:"第一次,他们说是故人来访,臣不好不见。第二次,他们说明了来意,臣拒绝了。第三次,他们威胁臣,臣还是拒绝了。"
      "他们威胁你什么?"
      李棠没有说话。
      皇帝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枯枝折断的声音。
      "不方便说?"
      "不是不方便。"李棠平静地说,"是说了没意义。臣拒绝了他们,这就是事实。他们说什么,不影响臣的决定。"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的手缩了回去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为什么拒绝?"
      这个问题李棠想过很多遍。
      他想过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忠于朝廷,忠于陛下,大义所在。
      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臣只想种花。"
      御书房安静了。铜漏滴了一滴,又一滴。
      皇帝愣住。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几分,但也柔和了几分。
      "只想种花,"皇帝重复了一遍,"你跟你父亲一样。他当年也是,只想画画,不想当皇帝。"
      李棠没有接话。他不知该怎么接。说"臣不敢与先父相比"太假了。说"臣确实只想种花"又太直了。他选择了沉默。
      皇帝也不在意。他继续说:"你父亲画的那幅山水,朕到现在还挂在寝宫里。他画的是南山。你知道吗?"
      "臣知道。"李棠说,"父王生前常提起南山。他说南山的春天最好看,漫山遍野的棠梨花。"
      "棠梨花,"皇帝说,"你名字里的那个棠。"
      "是。"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棠梨花一样。"他说,"开在山野里,不争不抢,自在生长。"
      李棠的心一动。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取名的含义。
      "可棠梨花再怎么开在山野里,"皇帝的语气一下变了,"它也是前朝的花。"
      李棠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那视线很复杂。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上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
      皇帝收了笑,重新端详着他。
      "赵文渊说你知情不报。你见了他们三次,却没来告诉朕。"
      "臣确实没有告诉陛下。"李棠说,"臣以为自己能处理。拒绝了就是拒绝了,不需要惊动陛下。"
      "你觉得你能处理?"
      "臣高估了自己。"
      皇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消失了。快得李棠来不及分辨那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知情不报,按律当如何?"
      "知道。"
      "你不怕?"
      李棠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但怕也不能做违心的事。臣见了他们,拒绝了他们,这是事实。臣不会为了自保,去诬陷别人。也不会为了讨好陛下,说假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皇帝盯着李棠看了很久。
      李棠没有躲闪。他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目光坦然。他的脊梁没有弯。他父亲教他的,他记得。
      皇帝开口:"你供出来的那些人名,跟赵文渊的口供对得上。"
      李棠愣住。
      他没有供出任何人。
      但他很快明白了。裴执。
      裴执一定做了什么。在旧党的名册里,把他摘出去了。那些人名,是裴执通过别的渠道查到的,然后用他的名义呈上去。
      这样看起来,他李棠是主动配合朝廷调查的,不是被抓了才交代的。
      裴执在保他。
      李棠的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情绪。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臣只是据实以告。"
      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
      李棠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身高、他的肩宽、他的脊梁骨有多直。
      "你今年多大了?"皇帝忽然间问。
      "回陛下,二十四。"
      "二十四。"皇帝重复了一遍,"你父亲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做了三年皇帝了。"
      李棠没有接话。
      "可他不想做。"皇帝说,"他想画画。他画得确实好。朕到现在还留着他画的一幅山水。"
      李棠的心微微一动。
      "可他还是做了。"皇帝的语气很淡,"因为他的血统,由不得他选。"
      李棠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低下头,没有出声。
      皇帝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吧。"
      李棠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但心里比来时重。
      他走过一道宫门,又走过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很高,很厚,像要把人关在里面。他从门下走过,影子被门洞吞没,又在另一端吐出来。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腰要直,头要低。"
      他做到了。
      腰是直的。从头到尾,没有弯过。
      头是低的。该低的时候,他低了。
      但他没有跪。
      从头到尾,他只是坐着,没有跪。
      皇帝大概注意到了。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但李棠不在乎。
      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拒绝旧党是问心无愧。不供出裴执是心之所向。
      至于后果,他承担。
      * * *
      裴执跪在御书房里。
      他比李棠来得早。李棠面圣的时候,他就在偏殿等着。偏殿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小几。他没有坐,站在窗前,看着宫道的方向。
      他看见李棠走过来了。
      素色长衫,步履从容。走近了,他看见李棠的脸色——平静的,看不出什么。但裴执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曲。
      他在紧张。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
      裴执站在窗后,看着他走进了御书房。
      门关上了。
      裴执等了很久。等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万一李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怎么办。万一皇帝追问得太紧怎么办。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李棠走后,皇帝让人把裴执叫了进来。
      "赵文渊的案子,你办得不错。"皇帝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臣分内之事。"
      "那个李棠,"皇帝猛然说,"有骨气。"
      裴执的手指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
      "朕问他为什么拒绝旧党,他说他只想种花。"皇帝笑了笑,"有意思。"
      裴执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他没有供出任何人,也没有攀咬任何人。他承认见了旧党,承认拒绝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李殿下确实坦荡。"裴执说。
      皇帝的眼睛停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
      "你跟李棠,很熟?"
      裴执的脊背绷紧了。
      "臣与李殿下有数面之缘。"
      "数面之缘?"皇帝的语气里有一丝玩味,"朕怎么听说,你经常去他的院子?"
      裴执沉默了一瞬。
      "臣有时会去请教李殿下一些花卉之事。公务之余,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皇帝重复了一遍,"好一个修身养性。"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裴执面前。
      裴执跪着,没有抬头。他看见皇帝的靴子停在他面前。黑色的靴面,金线绣着龙纹。靴底沾了一点泥,大概是早上从寝宫走过来时沾上的。
      "裴执,"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是朕一手提拔的。寒门出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朕看中你的,就是一个'正'字。"
      "臣铭记在心。"
      "你最好记住。"皇帝说完,转身走回书案。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距离。
      裴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皇帝才开口:"你下去吧。"
      裴执磕了头,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到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
      他想起李棠刚才从这里走出去的样子。背影挺直,步伐从容。素色的长衫在风中飘动,像一片云。
      那个人,从来不知道害怕。
      或者说,他知道害怕,但不表现出来。
      他把害怕藏在心底,把从容留给别人看。
      就像裴执把心疼藏在心底,把冷硬留给别人看一样。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把最深的情绪,藏在最浅的表情下面。
      裴执很心疼。
      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他不能。
      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从现在起,他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因为他的每一步,都牵着李棠的命。
      * * *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裴执离去的方向。
      他身旁的大太监吴德海弓着身子,不敢出声。
      半晌,皇帝开口。
      "吴德海。"
      "奴才在。"
      "你说,这个李棠……"皇帝的手握成了拳桌上幅度很小地敲了两下,"可惜了。"
      吴德海弓着身子,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帝几十年,"可惜了"三个字,他只听皇帝说过三次。前两个人,都死了。
      吴德海没有接话。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了,知道"可惜了"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敢说。
      皇帝也没有再说。
      他拿起那本折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倒计时。
      * * *
      裴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端着食盒的宫女,巡逻的禁军。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新科进士,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记得他走过这条宫道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太平。
      现在他知道了。
      天下不会太平。
      只要皇权还在,只要猜忌还在,只要血脉还在,天下就不会太平。
      而他能做的,只是保住一个人。
      一个人而已。
      裴执呼出一口气,走下了宫门前的台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李棠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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