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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裴执的抉择 裴执已经三 ...

  •   裴执已经三天没有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看见那些名字。一个个的,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赵文渊。孙怀远。钱敬之。
      旧党的核心人物。蛰伏了十年,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找到了李棠。
      裴执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密报。烛火映着纸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得他眼睛疼。
      密报是他的暗线送来的。他在朝中多年,虽然不结党,但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这些人分布在各个衙门,替他留意消息。三天前,其中一个人送来了一封急信:旧党有异动,正在暗中调拨银两,数目不小。
      裴执顺着银子往下查。
      户部掌天下钱粮,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但有些账是暗的,走的是内库的私账,不入正册。裴执查暗账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源头。
      银子从内库流出,经过三个中间人,最后到了一个叫"清风堂"的地方。清风堂是城南的一座茶楼,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是旧党的联络据点。裴执派人盯了两天,发现出入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当年旧党案的漏网之鱼。
      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实。
      旧党调拨的银子,有一部分是通过一个叫"锦绣布庄"的铺子转出去的。锦绣布庄的东家姓孙,是孙怀远的远房表亲。而孙怀远,是旧党的二号人物。
      这条线一拉,整个旧党的脉络就清楚了。
      赵文渊是首脑,孙怀远是副手,钱敬之管钱粮。他们三个人撑起了旧党的骨架。下面还有十几个小头目,分散在京城各个角落。
      裴执查到这些不难。可查到了又怎样。
      旧党拥立的是李棠。前朝皇室的血脉,虽然已经是远支,但那层血统是真的。只要李棠点头,旧党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旗号。
      李棠没有点头。裴执知道。他查到的消息里清清楚楚写着:旧党三访李棠,均被拒绝。第一次,旧党以叙旧之名登门,被李棠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第二次,旧党直接亮明身份,被李棠当面回绝。第三次,旧党的人带来了威胁——
      "你爱的人会死。"
      裴执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断了。
      他攥着那截断笔,指节发白。断笔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冷静。他告诉自己。冷静。
      他松开手,把断笔放在桌上。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珠。他用帕子擦了擦,把帕子扔到一边。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
      揭发旧党,是忠。但旧党一定会拉李棠下水——他们既然敢威胁李棠,手里就一定有证据。李棠见过旧党的人,这是事实。知情不报,同谋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包庇旧党,是私。但裴执做不到。他寒门出身,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正"字。他的脊梁骨是直的,弯不下去。
      两条路都是死路。
      揭发,李棠死。
      包庇,他自己死。
      裴执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黑的。京城的夜从来不像乡下那么安静,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想起李棠。
      想起他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袖子挽到肘弯,手指沾着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从来不嫌脏,蹲在花盆前面,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
      想起他泡茶的样子,动作不急不慢,水温刚好。他泡茶的时候喜欢哼小调,不成曲,随口哼的,有时候跑调跑得厉害。
      想起他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嘴角会上翘,露出一点牙齿。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温温柔柔的笑。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不知道有人想把他推上一个他根本不想坐的位子。
      他只想过他的日子。种花,养草,喝茶,看云。
      可有人不让他过。
      裴执转过身,重新坐到桌前。
      他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
      不是揭发的奏折,也不是包庇的密信。
      他写的是一个计划。
      旧党的首脑要见李棠,这是他们的执念。只要李棠在,他们就不会放弃。那就不需要裴执去揭发——让旧党自己跳出来。
      他要做的是,设一个局。
      让旧党以为李棠松了口,愿意面谈。他可以用暗线传话,伪造一封李棠的书信,约旧党在某个地方见面。地点要选好——不能太偏,太偏了容易被怀疑;不能太繁华,太繁华了不好动手。
      他亲自去抓。
      不是借旁人的手,不是假手于人。他自己去。因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去,才能控制局面。才能确保李棠的名字,从头到尾都不出现在案卷里。
      他要让旧党供出来的,只有他们自己。没有李棠。
      哪怕需要他做点什么。
      裴执的笔停了停。
      "做点什么"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旧党被抓之后,一定会审讯。审讯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提到李棠。裴执必须在审讯之前,把口供给定下来。
      他可以做到。他是户部尚书,旧党的银子走的是户部的暗账,这件案子他有份参与调查。他可以在口供上做手脚,把李棠的部分删掉,只保留旧党自己的罪行。
      但这样做是欺君。
      如果被发现,他裴执就是死罪。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计划。
      欺君。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君之臣。他寒门出身,靠着一身正气走到今天,从不做对不起朝廷的事。可现在,他要为了一个人,去做他最不齿的事。
      值得吗?
      他想起了李棠的笑容。
      值得。
      裴执重新提笔,继续写计划。
      他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要布好这个局。不能太早,太早会打草惊蛇。不能太晚,太晚旧党会转移。他要精准地卡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出手。
      而在这三天里,他不能见李棠。
      不能。
      他怕自己看见李棠的笑,就动摇了。
      他坐在书房里,把计划又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引蛇出洞的假信怎么写,用谁的笔迹,用什么纸。暗线怎么传话,传给谁,什么时候传。禁军的人怎么埋伏,埋伏在哪里,什么时候动手。
      他甚至想好了万一失败的退路。
      但他不打算用退路。
      因为没有退路。
      他想起了李棠院子里的那棵棠梨树。冬天光秃秃的,不好看。但春天会开花,秋天会结果。它活得慢,但活得久。
      他也要活得久。
      他要活着,才能护着李棠。
      裴执把计划烧了。纸在火盆里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空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棠院子的方向。隔着一堵墙,他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大概在浇花。或者在泡茶。或者已经睡了。
      "等我。"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 * *
      第三天的晚上。
      城南,醉月楼后巷。
      裴执穿着便服,站在一条暗巷里。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边是高墙,把月光切成一条细线。地上是潮湿的青砖,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远处酒楼飘来的菜香。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都是他从禁军里挑出来的,个个是好手。没有穿甲,没有带长兵器,只在腰间别了短刀。裴执要求他们轻装简行,不能惊动任何人。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裴执抬手。
      所有人屏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三个人的,不紧不慢,像是来赴约。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裴执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来的是谁。赵文渊,旧党的首脑,曾经的太常寺卿。十年前那场清洗,他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活到今天。十年蛰伏,一朝出手,却看错了人。
      他以为李棠是棋子。
      他不知道李棠的背后,站着裴执。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执听见了赵文渊的声音:"就在前面了。李殿下答应在醉月楼见面。"
      另一个人说:"他真的松口了?"
      赵文渊冷笑:"由不得他。他的那位户部尚书,可是一条命攥在我们手里。他不为自己,也得为他。"
      裴执的眼睛暗了暗。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果然有后手。他们手里攥着裴执和李棠的关系的证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足以威胁。
      可惜,他们威胁错人了。
      脚步声到了巷口。裴执看清了来人,三个,赵文渊居中,两侧各一个护卫。都穿着普通商人的衣裳,看不出破绽。
      但裴执看得出来。左边那个腰间鼓了一块,是短刀。右边那个走路时弓着身子,是习惯性的防备姿态。
      他们到了醉月楼的后门。赵文渊抬手,正要敲门。
      裴执出手了。
      他没有喊,没有下令。他只是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赵文渊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眨,裴执已经到了他面前。
      巷子里瞬间涌出十几个人,无声无息,像从墙里长出来的。赵文渊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边的护卫已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手被反扭到背后。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
      右边那个拔了刀,只挥了挥,就被三杆□□架住了脖子。刀尖停在半空,再也动不了。
      赵文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
      他看着裴执从暗处走出来。
      月光照着裴执的脸。清隽,冷峻,没有一丝表情。眼睛像两潭死水,深不见底。
      "裴……裴大人?"赵文渊的声音发颤。
      裴执没有说话。他走到赵文渊面前,伸手,从赵文渊的袖中抽出一封信。
      信上是旧党的名册和行动计划。裴执扫了一眼,二十多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行动计划写得很详细,包括起事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
      裴执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赵文渊,"裴执开口,声音很平,"太常寺卿,元熙三年进士,元熙十七年因旧党案被革职通缉。隐匿十年,暗中勾连旧部,图谋不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文渊的脸灰了。
      他猛地笑了,笑得很难看:"裴大人,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李棠的命,你保得住吗?"
      裴执的手一紧。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带走。"
      * * *
      人押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迹,赵文渊的护卫反抗时被刺伤,不多,几滴而已。血迹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花。
      禁军的人把三个俘虏押走了,巷子里只剩下裴执和他的两个亲信。
      "大人,"其中一个低声说,"赵文渊的随从还有一个,在醉月楼里等着。要不要一并拿了?"
      "拿了。"裴执说,"不要惊动楼里其他人。"
      "是。"
      那人转身去了。
      裴执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把巷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有血。墙上有一道擦痕,大概是赵文渊的护卫挣扎时蹭的。角落里有一只被踩扁的灯笼,大概是他们带来的,还没来得及点亮。
      一切都结束了。
      又一切才刚开始。
      裴执知道,赵文渊被抓之后,旧党的其他人一定会知道。他们要么逃,要么反扑。无论哪一种,都会牵连到李棠。
      他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
      他觉得胸口一窒。
      一股腥甜涌上来。
      裴执抬手捂住嘴,咳了一声。手心里多了一抹暗红。
      旧伤。
      十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在一次追捕中被人刺了一刀,伤在左肋。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里面的伤一直没好全。大夫说,淤血未散,积久成疾。每逢劳累过度或者心绪大动,就会复发。
      他已经很久没吐过血了。上一次是三年前,查盐税案的时候,连续熬了七个通宵。那一次他吐了半碗血,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他没有听。
      现在又来了。
      裴执看着手心里的血,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塞回袖中。帕子上多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他没有看。他整了整衣襟,挺直了脊背,走出了巷子。
      夜风很凉。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盏灯笼挂在门楼下面,在风中摇晃着。灯光昏黄的,照不亮多远。
      他路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口大锅还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裴执停下来看了看。
      他想起李棠说过,他最喜欢吃馄饨。小时候他父王带他去街边吃馄饨,他能吃两碗。一碗肉馅的,一碗素馅的。
      裴执想,以后有机会,带他去吃馄饨。
      可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他继续走。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管家大概在等他。
      他整了整衣襟,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他的身体,他的计划,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
      还有他和李棠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虚浮的幸福。
      回到府上,已经是后半夜。
      裴执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进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胸口又闷了闷。他忍住了,没有咳。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腥的,涩的。
      他想起李棠今天白天说的话:"你最近瘦了。"
      他说没有。
      李棠没有追问,只是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很轻,但裴执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晚上李棠给他炖了一碗汤。汤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李棠说,补气养血的。裴执当时想说,你才是需要补的那个。但他没说。他把汤喝了,一滴不剩。
      碗底还剩一颗枸杞,红红的,沉在汤汁里。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李棠看着他吃完,笑了。
      那个笑容。
      裴执靠在门板上,很想见李棠。
      想看见他在院子里浇花。想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哪盆花开了哪盆花谢了。想让他再炖一碗甜汤。
      可他不能。
      从明天起,他必须和李棠保持距离。
      赵文渊被抓了,但旧党的人不止他一个。漏网之鱼一定会有,他们一定会反扑。而反扑的第一步,就是把李棠推出去。
      裴执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李棠摘干净。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桌前坐下。
      铺纸,提笔。
      他要写一份奏折。把今晚的抓捕过程写清楚,把旧党的罪行写明白。每一个字都要滴水不漏,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攀咬的机会。
      他写了一个时辰。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裴执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晨光。
      光很淡,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映得更白了。
      他忽然抬手,按住了左肋。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忍住了。
      他还有事要做。
      裴执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容清隽,但眼底有青黑,嘴唇泛白。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些痕迹都洗掉了。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换上朝服,束好腰带,把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
      铜镜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面的户部尚书。无懈可击,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服下面,左肋的位置,那道旧伤在隐隐作痛。
      像一个预兆。
      像在告诉他,有些代价,不是用银子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裴执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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