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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赏花夜 李棠在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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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在院子里摆了三盆花——一盆海棠,一盆茉莉,一盆是他自己嫁接的棠梨。棠梨还小,只有半人高,但已经开了几朵白花。他把花盆摆在石桌旁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花丛里,像一个坐在自己领地里的小国王。裴执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跟花待在一起的时候,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在。
棠梨花开了满树。
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整树。枝枝桠桠都被花压弯了腰,白得耀眼,远远望去,像是一团落在人间的云。
李棠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月光很好,圆圆的一轮挂在天边,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棠梨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光,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
风一吹,花簌簌地落,像下雪一样。
李棠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掌心,薄薄的,带着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花,笑了。
这棵树是他来府里那天种的。那天他刚从大理寺牢房里出来,身上还带着牢房的霉味。裴执把他安置在尚书府的偏院,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在院子里挖了个坑。
那时候树苗只有拇指粗,半人高,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管家问他种什么,他说棠梨。管家说棠梨树长得慢,要等好几年才能开花。他说没关系,等得起。
没想到,才一年,花就开了。
“你来了。”他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执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了看那棵树。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不是往常的深色官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也没有束得那么紧,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夜风吹得飘动。
“开得真好。”裴执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他记得这棵树刚种下的时候,瘦弱得像一根筷子,他一度以为活不了。没想到才一年,竟开出了满树的花。
“是啊。”李棠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棵树是我来府里那天种的,算算日子,也有一年了。”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些扎手。他的手指顺着树干往上,摸到了一根低垂的枝条,枝条上缀满了花朵,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了下来。
“你看这朵。”李棠指着一朵半开的花苞,“明天大概就能全开了。还有这朵——”他又指了指另一朵,“这朵开得早,已经开始谢了。”
裴执沉默。他看着李棠在树下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这朵花,一会儿碰碰那根枝条,像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他记得那天。
李棠被他从大理寺牢房里放出来,安置在尚书府。当天下午,李棠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种了一棵树苗。当时他问李棠种的是什么,李棠说是棠梨。
棠梨,李棠。
裴执当时没多想。现在再看这满树白花,才明白那棵树苗对李棠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人在异乡种下的根。
“这棵树是棠梨。”李棠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我名字里有个棠字,小时候家里人就叫我棠梨。后来封了王,封号也是棠梨。”
他,又说:“棠梨树好活,给点土就能扎根。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里就有一棵,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果子小,酸,不好吃。但我喜欢那棵树。”
“为什么?”裴执问。
李棠想了想,说:“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不管我在不在,它都在。每年开花,每年结果,不会因为没有人看就偷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裴执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个前朝皇室的远支,从小寄人篱下,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院子里那棵棠梨树,年年花开,年年在。
那是他童年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裴执侧头看他。
月光照在李棠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白花,亮亮的,像是含着光。
“你那棵树,后来呢?”裴执问。
“后来?”李棠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后来朝廷下令,前朝皇室后裔一律迁入京城。我爹不想去,但他没有选择。我们举家北上,那院子就空了。临走那天,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我娘拉了我三次,我才走。”
他,又说:“我后来常常想,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它浇水?有没有人给它修枝?到了春天,还会不会开花?”
“会的。”裴执一下说。
李棠偏头看他。
“棠梨树好活。”裴执说,“你说的。”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角弯弯的,像是月亮。
“你说得对。”他说,“棠梨树好活。”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片花瓣,忽然说了一句:
“等这棵树的花谢了,我是不是就该走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问身边着的人。
裴执的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李棠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等花谢了,我是不是就该走了?”
裴执看着他,沉默。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得满树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李棠的发上、肩上,白得像雪。
“你听懂了。”李棠轻声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裴执确实听懂了。
李棠问的不是花期。他问的是——这段日子,能持续多久。
他是被软禁在尚书府的。不管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份没有变,处境没有变。外面有人在盯他,朝堂上有人在拿他的名字做文章。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推出去当棋子的人。
花有花期。
他们的“花期”,又能有多久?
这个问题,裴执也问过自己。
他没有答案。
但他有一个决定。
裴执忽然伸出手,把李棠拉进了怀里。
动作不温柔,甚至有些用力。李棠的脸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碰到他的衣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味道。
“不会。”裴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带着一丝沙哑,“不会走。”
李棠没动。
他被裴执抱得很紧,紧得有些疼,但他没挣扎。他把脸埋在裴执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很快。
比平时快。
他觉得有些想笑。裴执这个人,在朝堂上铁面无私、滴水不漏,在府里也是冷面冷心、不苟言笑。但此刻抱着他的这个人,心跳得像擂鼓,手臂收得像铁箍,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怕了。
裴执怕了。
怕他说的那句“我是不是就该走了”会成真。
李棠闭上眼,伸手环住了裴执的腰。
他感觉到裴执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暖暖的,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棠梨树下,月光洒了一地,花瓣落了一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执的手臂松了松。
李棠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你把我勒疼了。”他说。
裴执的手僵了僵,下意识要松开。
李棠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松。”他说,“我没说让你松开。”
裴执看着他,没再动。
月光下,两个人离得很近。李棠的脸就在他眼前,睫毛上还挂着一片花瓣,白的,小小的。
裴执伸出手,替他把那片花瓣摘下来。
花瓣捏在指间,薄如蝉翼,带着一丝凉意。裴执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棠。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摘下树上的一朵棠梨花,别在了李棠的发间。
花是白的,发是黑的。白花缀在黑发上,月光一照,像是落了一片月光在头顶。
李棠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触感微凉。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裴执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些红。
“好看。”他说。
只有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是挤出来的。说完他就别开了脸,好像那两个字是从他嘴里硬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李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眉眼都弯起来、牙齿都露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发间的花跟着颤了颤,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
“裴执,”他说,“你居然会做这种事。”
裴执别开脸:“什么这种事。”
“摘花给人戴。”李棠笑着说,“我以为你只会批公文。”
裴执不说话了。
李棠笑够了,也不再逗他。他伸手拉住裴执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他说,“去那边坐坐。”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有些凉,李棠从屋里拿了一块垫子出来,垫在裴执的凳子上。裴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了。
桌上还留着白天的棋盘,棋子散落着,没有收。李棠随手摆了两颗,也不下,就是玩。他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又把一颗黑子放在旁边,两颗棋子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而坐。
裴执看着他的侧脸。发间的花在月光下白得耀眼,衬得他的脸更加温润。
“你种这棵树的时候,”裴执开口,“就知道它会开花?”
“棠梨树当然会开花。”李棠说,“只要给它时间。”
“我是说,”裴执,“你种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开花的时候,你还在不在这里?”
李棠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的两颗棋子,黑的白的,挨在一起。
“没有想过。”他说,“种树的人,不用想那么多。种下就好了。能不能开花,什么时候开花,开多久的花,都不是种树的人能决定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执,眼里映着月光。
“但它开花了。”李棠说,“这就够了。”
裴执看着他,喉头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把李棠发间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棠梨花扶了扶,让它正一正。
李棠感觉到他的指尖从自己的鬓边划过,轻得像风。
“裴执。”李棠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李棠说,“棠梨花的花期很短。从开到谢,不过十来天。”
裴执的手停在他的发边。
“但它每年都会开。”李棠说,“谢了还会再开。只要树还在。”
裴执收回手,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树在。”裴执说。
李棠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裴执的肩上,仰头看着满树白花。
风又吹过来了。
花瓣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棋盘上、两个人的肩上和发上。
月光如水,花落如雪。
这个夜晚很安静。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暗流涌动的权谋算计。只有两个人,一棵树,一轮月。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时光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裴执感觉到肩上落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花瓣,白的,薄的,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拂掉。
他让那片花瓣就那么落在肩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印记。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那是一种极轻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李棠闭上眼,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小时候在那棵棠梨树下,母亲说过的话。
“棠梨花开得快,谢得也快。但没关系,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开。”
根还在。
他的根,在哪里呢?
是那座已经回不去的旧院落,还是这座不属于他的尚书府?
又或者……
他偏了偏头,靠得更近了一些。
裴执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一僵,但没有躲开。他感觉到李棠的头发蹭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呼吸幅度很小地拂过自己的脖颈,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暖暖的。
又或者,根就在这里。
就在此刻。
就在身边这个人身旁。
夜深了,花还在落。
两人就这么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院子里的光暗了些,但棠梨花在月光下依然白得耀眼。
“裴执。”李棠开口,声音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花香。”李棠说,“棠梨花的香味。很淡,但仔细闻,能闻到的。”
裴执吸了吸鼻子。
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那种浓郁的、扑鼻的香,是一种极淡极清的香气,要很仔细才能闻到。像是春天的风,裹着一丝花的气息,若有若无。
“闻到了。”他说。
李棠笑了:“我爹说,棠梨花的香,是给有耐心的人闻的。急性子的人闻不到。”
裴执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我急性子?”
“你不是吗?”李棠抬头,眼里带着笑意,“你做什么事都快。批公文快,走路快,说话也快。连喝药都是一口闷。”
裴执没答。
他确实是个急性子。从小到大,他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快,读书比别人快,考试比别人快,升官也比别人快。他习惯了快,习惯了效率,习惯了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
但今晚,他忽然间不想快了。
他想就这么坐着,闻着花香,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把这一夜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