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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互诉身世 那晚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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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亮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回房。
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是李棠从厨房摸来的,一小坛子桂花酿,度数不高,甜丝丝的,适合慢慢喝。
裴执平时不喝酒。但今晚他没拒绝。
两个人就着月光,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坛桂花酿喝去了大半。
酒劲不大,但暖。暖从胃里升起来,漫到四肢百骸,把夜风的凉意都驱散了。
“你喝醉了。”裴执看着李棠微红的脸颊,说。
“没有。”李棠摇头,“这酒太淡了,想醉都醉不了。”
他把酒杯放下,下巴搁在手背上,侧头看着裴执。
“裴执,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裴执的手。
“什么什么样?”
“就是……”李棠想了想,“小时候的裴执。有没有调皮过?有没有跟人打过架?有没有偷过邻居家的果子?”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有。”
“一样都没有?”
“没有。”
李棠叹了口气:“那你小时候也太无聊了。”
裴执没答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是孤儿。”
李棠的笑容凝住了。
“八岁那年,我娘没了。”裴执的声音很平,说别人着的事,“爹在我十岁的时候也走了。村里人说我命硬,克父克母,没人敢收留。后来是村头的私塾先生看我可怜,让我给他扫地打杂,换一口饭吃,顺便跟着念书。”
李棠沉默,安静地听着。
“私塾先生姓周,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举人。”裴执说,“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他没什么钱,买不起纸笔,我就用树枝在地上练字。冬天的时候,地上冻得硬,树枝划不出印子,我就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
他,又说:“十岁那年,周先生病了。他临死前把他所有的书都给了我,一共三十七本。我用一个破布包袱包着,背在身上,走了两百里路,去府城考县学。”
“两百里路?”李棠轻声问。
“走了七天。”裴执说,“路上没钱住店,就睡在路边的破庙里。带的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四天靠喝溪水撑着。到了府城,考官看我一身破烂,差点不让我进门。”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没有自怜,没有感慨,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但李棠听出了那些字句底下的东西。
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爹娘,没有家,靠给人扫地换饭吃。就背着三十七本书,走两百里路,饿着肚子去考试。
那些日子里,没有人给他煮过一碗粥,没有人给他盖过一次被,没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守着他,用湿帕子敷他的额头。
直到现在。
“后来呢?”李棠问。
“后来考上了县学,又考上府学,再后来考上进士,入朝为官。”裴执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说得很简单,好像那些年的艰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李棠知道,从一个孤儿到户部尚书,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一步”四个字,而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数碗冷掉的饭、无数双看不起他的眼睛。
“县学里有人欺负你吗?”李棠猛然问。
裴执的手。
“有。”他说,“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看不起我这个穷小子。冬天的时候,有人把我的被子扔到院子里,让我在雪地里捡回来。还有人把我的书撕了,说我这种人不配读书。”
他的语气很平,说别人着的事。
“你怎么做的?”李棠问。
“把被子捡回来,把书粘好。”裴执说,“然后继续读。”
李棠看着他,心里霍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雪地里捡被子的样子。被子湿了,冷了,但他还是抱回去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被子。书被撕了,但他还是粘好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书。
没有退路。
裴执说的“没有退路”,就是这个意思。
“你很厉害。”李棠说。
裴执看了他一眼。
“不是厉害。”他说,“是没有退路。”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没有退路。”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倒是能懂。”
裴执等着他说下去。
李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是前朝皇室远支。”他说,“说'远支'都是客气的。其实到了我这一辈,跟皇室的血缘已经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但'前朝皇室'这四个字,就像一个烙印,烙在身上,一辈子都揭不下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桂花的碎屑在酒面上打着旋儿。
“我爹是前朝的一个小王爷,封地在南方一个小镇上。他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喜欢种花养草,跟当地的文人喝喝酒、写写诗。我娘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儿,嫁给我爹之后,就跟着他种花。”
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我爹教我认花,什么季节开什么花,什么花喜阴什么花喜阳。他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就是喜欢。'”
裴执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李棠的笑容淡了,“后来朝廷下令,前朝皇室后裔一律迁入京城,名为'优待',实为看管。我爹不想去,但他没有选择。我们举家北上,到了京城,被安排在一个小宅子里。我爹到了京城之后,水土不服,加上心情郁结,没两年就病死了。我娘跟着去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年我十四。”李棠说,“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朝廷给了我一个闲散郡王的封号,每月拨一点银子,饿不死,也活不好。我就在那个小宅子里待着,种种花,看看书,偶尔出门逛逛。一直到……”
他停住了。
“一直到你把我抓了。”他说。
裴执的喉头动了动。
“我不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李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不是抓你。”裴执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不管怎么措辞,事实就是事实。他把李棠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以“前朝余孽,有谋反嫌疑”的名义。那不是保护,是审讯。
“你不用解释。”李棠笑了笑,“我懂。你是户部尚书,有人递了折子说前朝余孽可能谋反,你当然要查。你查了,查不出什么,就把我放了,但又不放心,就软禁在府里。这是你的职责。”
裴执看着他,嘴唇紧抿。
嘴唇动了动,“不是职责”三个字涌到舌尖,又卡在喉咙里。他查李棠,是因为有人递了折子;他把李棠关进牢房,是因为要审讯;他把李棠软禁在府里,是因为不放心。
这些,都是职责。
但后来呢?
后来李棠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棠梨树。后来李棠给他煮莲子羹。后来李棠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一夜。
这些,不是职责。
这些是……他不知该叫什么的东西。
“我问你一件事。”李棠忽然说。
“嗯。”
“你当初在牢里见我的时候,”李棠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裴执记得那天。
他记得那天。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他奉命去提审一个前朝余孽。推开牢门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的落魄贵族,或者一个冥顽不灵的前朝遗老。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稻草,正百无聊赖地编着什么。
听见动静,年轻人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温和,像是牢房外面的阳光不小心漏进来了一缕。
裴执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在笑什么?
他的第二个反应是:这个人的眼睛,真亮。
“我在想,”裴执说,声音很轻,“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李棠笑了。
“哪里不一样?”
裴执看着他,没答。
他不想说。
不想说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不该在这里。不该在牢房里,不该穿着囚服,不该被当作嫌犯审讯。这个人应该在阳光下,在花丛里,在一个有风的院子里,做他喜欢做的事。
这些话太重了,他说不出口。
“算了,不为难你。”李棠摆摆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杯见了底。他倒了倒,没倒出酒来,有些遗憾地把杯子放下。
“裴执。”他忽然说。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李棠说,“就是被你关进牢里。”
裴执的手一颤,杯中的酒洒了几滴。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李棠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酒意,但很清醒,“如果没有被关进大理寺,我大概会在我那个小宅子里待一辈子。种种花,看看书,安静地做一个谁都不记得的闲散郡王。然后老了,死了,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看着裴执,嘴角弯起来。
“但我被你关进来了。我遇见了你。”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有酒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裴执看着他,喉头发紧。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他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都说这句话。李棠知道,他也知道李棠知道。
今晚有月亮,有花,有酒。
今晚是合适的时候。
“李棠。”裴执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是幸运。”裴执说,声音很低,“你是……”
他停住了。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是那些字太重了——你不是幸运才遇见我。是我幸运,遇见了你。是我把你关进来,是我让你失去自由,是我让你陷入如今的处境。这些都不是幸运,是亏欠。
这些话压在舌根底下,沉得说不出口。
但他不会说这种话。
他只会说:“你喝多了。”
李棠笑了。
“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都说我喝多了。”他说。
裴执没答。
李棠也不再追问。他靠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裴执。”
“嗯。”
“我们两个,其实很像。”李棠说,“你是孤儿,我也是孤儿。你是寒门出身,我是前朝余孽。你在朝堂上孤身一人,我在京城也是孤身一人。”
他,又说:“我们都是没有人要的人。”
裴执的手攥紧了桌面上收紧了。
“但你比我能干。”李棠笑着说,“你靠自己走到了户部尚书。我靠自己……只能种种花。”
“种花没什么不好。”裴执说。
李棠偏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
“你真这么想?”
“嗯。”裴执说,“花不会骗人。”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弯弯的,像是月亮。
“你说得对。”他说,“花不会骗人。”
他,又说:“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花是最诚实的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忘了它,它也不会怪你,只是默默地枯了。但只要你还记得给它浇水,它就会重新活过来。'”
裴执听着,沉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头周先生院子里也有一棵树。不是什么名贵的树,就是一棵老槐树,夏天开满槐花,香气能飘出好远。周先生常在树下教他读书,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棵老槐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你爹是个好人。”裴执猛地说。
李棠愣住,然后点头:“是。他是个好人。只是好人不一定有好命。”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不冷。它暖暖的,像那坛桂花酿的余味,甜丝丝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夜更深了。月亮偏西,院子里的光暗了些。棠梨树的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落了一地白。
李棠一下站起来,走到棠梨树下,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
他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石桌旁,把花瓣轻轻放在裴执的面前。
“送你。”他说。
裴执看着那片花瓣,薄薄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也是一个人。”李棠说,“一个人太久了,会冷的。”
裴执的手指碰了碰那片花瓣。
花瓣凉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意。
他把花瓣拾起来,握在掌心里。
沉默。
但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
花瓣被他攥在掌心,攥得有些皱了。但他没松手。
他感觉到掌心里那片花瓣的温度,从凉变暖,从暖变热。
那是他的体温。
是他把一片花瓣捂热了。
李棠看着他握紧的手,眼里的光颤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酒香。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一个低头看花瓣,一个抬头看月亮。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里,已经变了。
不再是心动。
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