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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煮药人 李棠煮的药 ...
李棠煮的药,裴执从来都是端起来就喝,不问是什么,不问苦不苦。有一次阿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人,您不看看是什么药吗?"裴执说:"他煮的,不用看。"阿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大人,您以前连太医院开的方子都要过目的。
裴执是被一阵苦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床帐的流苏,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帐外走动。头昏沉得厉害,嗓子眼像塞了一把干草,又疼又痒。
“咳——”
他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却发软,刚抬起半寸就落回了被褥上。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裴执偏头,看见李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正用勺子慢慢搅着。碗沿上冒着热气,那股苦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你……”裴执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来了。”李棠说,“你昨晚烧了一夜,知道吗?”
裴执皱眉。
他记得昨晚批完公文回房,头就有些沉。还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后来躺在床上,浑身忽冷忽热,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发抖,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间好像有人进来过,他以为是做梦。
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病成这样。
“几时了?”他问。
“巳时了。”李棠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
裴执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自己来。”他说,伸手去接碗。
李棠没让。
“你手抖成这样,怎么端碗?”李棠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但目光落在他发颤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裴执的手确实抖。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的颤抖根本压不住。他抿紧了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是对李棠,是对自己。
他不习惯这样。
从小到大,他生了病就自己扛。寒门出身,没有仆从伺候,没有丫鬟端药。小时候发烧,裹着一床破被子在漏风的屋子里硬捱,捱过去就活,捱不过去……也捱过来了。
后来入朝为官,位高权重,身边有了人伺候,他也不习惯。病了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自己给自己倒水喝,烧得狠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批公文。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允许过。
“裴执。”李棠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勺子还举着,耐心地等。
裴执看了他一眼。
李棠的眼睛很亮,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平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讨好的人。
这种目光,裴执很少见到。朝堂上的人看他,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巴结。没有人用这种“只是在看你”的目光看他。
裴执张开了嘴。
药汁入口,他差点吐出来。
不是苦。是甜。
甜得发腻,甜得齁嗓子,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被那甜味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药?”裴执的声音都变了调。
“治风寒的方子。”李棠又舀了一勺,“大夫说你体内有郁火,药要苦一些才好。但我让大夫加了蜂蜜和甘草,甜一点容易入口。”
“这不是甜一点。”裴执沉声道,“这是甜到——”
他没说下去,因为李棠又把勺子递到了他嘴边。
“甜到什么?”李棠问,嘴角弯着。
裴执看着他,把那勺药咽了下去。
“甜到发苦。”他说。
李棠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眉眼弯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春风拂过水面的那种笑。
“良药苦口,但良药也可以甜口。”李棠说,“你平时太苦了,偶尔甜一甜,不好吗?”
裴执没答话,只是又张开了嘴。
李棠一勺一勺喂他,每勺都吹到温热才递过去。碗不大,但药喂得很慢。李棠不急,裴执也不催。屋里安静,只有勺子碰碗壁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在李棠的手上。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匀称,握着勺子的时候很稳。裴执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指腹上有一点薄茧——是常年种花留下的。
一碗药快见底的时候,裴执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不是药好喝了,是他习惯了。
或者说,是喂药的那个人,让他习惯了。
“还有多少?”他问。
李棠把碗底倾斜给他看:“最后两口。”
裴执“嗯”了一声,就着李棠的手把最后两口药喝完了。药汁的余味在嘴里散开,甜腻腻的,带着一丝回甘。
李棠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裴执的身体僵了一瞬。
帕子是棉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李棠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瓷器,怕碎了似的。
“好了。”李棠把帕子收起来,“再睡一会儿。大夫说你至少要躺三天。”
“三天?”裴执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户部的公文,”
“公文不会跑。”李棠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枕头上按,“你要是累倒了,公文更没人批。”
裴执想反驳,但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李棠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熬粥。”李棠说,“白粥,不放糖。”
他说“不放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像在特意强调。
裴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动了动。
李棠在厨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
他熬了一锅白粥,米是上好的粳米,用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粥汤浓稠。他又切了几样小菜,腌黄瓜、酱萝卜、一小碟腐乳,都是清淡的,好克化。
厨房的婆子要帮忙,被他拦下了。
“我自己来。”他说。
婆子有些为难:“李公子,这些活儿,”
“没事。”李棠笑了笑,“我小时候常做。”
婆子只好退到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淘米、切菜、调酱料。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千百遍。
端着托盘回到裴执的卧房时,裴执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同。
醒着的裴执是冷的、硬的。睡着的裴执,眉头蹙着,嘴唇有些干裂,面色潮红,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脆弱。
李棠把托盘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裴执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裴执的脸。清瘦,棱角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像在忍耐什么。
他的鬓角有一缕碎发,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蹭乱了。李棠迟疑了,伸出手,把那缕碎发幅度很小地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裴执的皮肤,烫的。
还在烧。
李棠的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棠梨树的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花缀满枝头,在阳光下像是落了一层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树下的泥土里。
李棠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快点好。”
他不知道是在对树说,还是对床上的人说。
裴执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把一切照得柔和。他偏头一看,李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的呼吸颤动。
“醒了?”李棠察觉到他的眼睛,放下书,探手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些。”
裴执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李棠的手心微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玉。
“粥热着呢。”李棠起身去端碗。
裴执这次自己撑着坐起来了。头还是晕,但比早上好了一些。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白粥,没放糖。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李棠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偶尔递一下小菜,偶尔替他添粥。
“你今天没出这个屋?”裴执问。
“出去了一趟。”李棠说,“去厨房。”
裴执看了他一眼。
李棠笑了笑:“答应过你不出门的。”
裴执沉默,低头继续喝粥。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放下了碗。
“够了。”他说。
李棠收拾碗筷,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夜里要是还烧,就叫我。”李棠说,“我在隔壁。”
裴执“嗯”了一声。
李棠端着托盘走到门口,霍然停下来,转过身。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亮的。
“裴执。”他说。
“嗯?”
“你平时……生病都是自己扛的吗?”
裴执没答。
李棠等了等,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很轻地嘴角一挑,说:“以后不用了。”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裴执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屋里的灯光昏黄,映着空荡荡的碗和杯子。空气里还残留着药的苦味和粥的米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不觉得难闻。
他想起李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以后不用了。”
裴执闭上眼。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发颤。
夜深了。
裴执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梦见小时候的事,漏风的屋子,冷硬的床板,他一个人裹着被子发抖,没有人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门板在响,像是有人在敲。他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却冷得发抖。他想叫人,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裴执,醒醒。”
他睁开眼,看见李棠坐在床边,手里拧着一块湿帕子,正往他额头上敷。
“又烧了。”李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困意,但手上动作很稳,“帕子凉一凉,会舒服些。”
裴执看着他。
李棠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大概一直没怎么睡。
“你……”裴执的声音沙哑,“不用守着。”
“我不守着,谁守着?”李棠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裴执没答话。
李棠把帕子翻了一面,凉的那面贴上他的额头。帕子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你小时候发烧,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李棠问。
裴执闭着眼,没答。
“我小时候发烧,我娘会守着我。”李棠轻声说,“他会给我唱曲儿,唱得不好听,跑调跑得厉害,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压着,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娘走了,我就自己扛了。跟你一样。”
裴执睁开眼,看着他。
灯光下,李棠的脸很柔和。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我懂。”李棠说,“一个人扛过来的人,不习惯被人照顾。但,”
他把帕子又翻了一面。
“但你不用习惯了。”他说,“以后有我。”
裴执看着他,喉头动了动。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李棠不是在“这样”。李棠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照顾一个生病的人。
就像他小时候,他娘照顾他一样。
“睡吧。”李棠说,“我在这儿。”
裴执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只感觉到额头上帕子的凉意,和身边人安静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裴执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李棠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手里的帕子搭在膝上,已经干了。
晨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李棠的脸上。他的眉头蹙着,像在梦里也不放心。
裴执看了他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把搭在李棠膝上的帕子拿起来,叠好,放在一旁。
动作很轻。
怕吵醒他。
又过了一日,裴执的病好了大半。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积压了三天的公文。李棠端着药进来的时候,他正皱着眉看一份户部的账册。
“先喝药。”李棠把碗放在桌上。
裴执头也没抬:“放着吧。”
“放着就凉了。”李棠把碗往前推了推,“凉了更难喝。”
裴执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公文。
李棠没动,就站在桌边,不说话,也不走。
安静了片刻。
裴执叹了口气,放下公文,端起碗,一口闷了。
“行了?”他把碗放回桌上。
李棠收起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裴执。”
“嗯。”
“你喝药的样子,”李棠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像个赌气的小孩。”
裴执的笔。
等他抬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动了动。
这一次,是笑了。
很浅,很轻,一闪而过。
但他确实笑了。
李棠走到院子里,在棠梨树下站住了。他抬头看着满树白花,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躺着一片花瓣,薄薄的,透着光。
他想起昨夜裴执发烧时,他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裴执在半梦半醒间叫过一次他的名字,只一次,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李棠。”
就这两个字。
李棠把花瓣握在手心,很轻地攥了攥。
他松开手,花瓣被风吹走了,打着旋儿,飘向院墙外。
他转身走回裴执的书房。
推开门,裴执还埋在公文里。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药倒掉。”李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嗯,这次喝得挺干净。”
裴执没理他。
李棠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猛地低下头。
裴执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上。
很轻,像一片花瓣。
但不是花瓣。
是嘴唇。
李棠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了。
裴执整个人僵住了。
公文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他感觉到额头上的温度在慢慢散去,但那个触感,像是烙印一样,留在了那里。
“快好起来。”李棠说,声音哑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
裴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公文摊在面前,字迹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温的。
窗外,李棠走在院子里,脚步轻快。他从书房出来,走到棠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花香淡淡的,带着一丝甜。
他把花瓣夹在书页里,转身往厨房走去。
该给裴执熬粥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了,忘记更新,这两天争取都给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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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煮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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