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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朝堂风变 裴执站在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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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站在金銮殿的丹墀之下,听见龙椅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一口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鼓动。皇帝用帕子掩住口鼻,帕角露出一截明黄。帕子收回去的时候,裴执瞥见了一点暗红的痕迹——是血。
皇帝咳血了。
他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将四周众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右相崔鸿侧首,视线掠过龙椅,又迅速收回。他身后的门生故吏们站得笔直,但脚尖的方向各不相同,有人偏向太子那边,有人偏向三皇子那边,像一根根风中的草,随时会倒。
礼部尚书赵文渊手指微动,袖口里的折子似乎随时要递出来。他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热切。
太子一党和三皇子一党的人马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像两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已翻涌得厉害。
唯有裴执站在中间。
他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不结党,不站队,像一根钉子楔在朝堂正中。谁都想拉拢他,谁都不敢小看他。但他也清楚,“中立”这张牌,不是永远都能打的。皇帝在一天,他就是天子的臣子;皇帝不在了——他要么选一边站,要么被两边一起碾碎。
“众卿……有事便奏。”皇帝的声音比上朝时又弱了几分,一句话断了三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文渊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春祭将至,礼部拟了祭祀章程,请陛下过目。”
皇帝应了,太监接过折子呈上去。皇帝翻了两页,停住,手指在某一行上停留了片刻。那手指枯瘦,青筋暴起,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前朝宗庙……”皇帝喃喃道,声音很低,但在大殿里回荡得清晰,“前朝宗庙的修缮银子,拨了多少?”
赵文渊答:“回陛下,拨银三千两,仅做修缮屋顶、清扫庭院之用。”
皇帝沉默,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帕子。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裴执注意到皇帝的视线在赵文渊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浑浊、疲惫,但深处还藏着一丝清明——那是一个帝王最后的警觉。
“准了。”皇帝说,“退朝。”
众臣跪拜,山呼万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那一眼,看自己着的江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龙椅后面的台阶,消失在帷幕之后。
退朝之后,裴执没有立刻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等崔鸿从殿内出来。崔鸿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裴大人今日怎的有闲心等人?”
“崔相。”裴执拱手,面色平淡,“今日朝上,赵文渊那道折子,您怎么看?”
崔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裴大人掌管天下钱粮,这等祭祀小事,何必过问?”
“前朝宗庙修缮,银子从户部出。”裴执道,“三千两不多,但若年年修缮,年年拨款,积少成多。我只是想问清楚,这银子是修庙,还是修别的。”
崔鸿的笑容淡了淡。
“裴大人多虑了。”他说,“不过是一座旧庙罢了。”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裴大人若实在不放心,老夫倒是听说,最近有些人对前朝旧事格外上心。裴大人消息灵通,想必比我清楚。”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崔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崔鸿的话里有话。“有些人对前朝旧事格外上心”,这话既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崔鸿是三朝老臣,城府极深,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废话。
他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警告什么?
裴执转身往户部衙门走去。一路上,他注意到宫里的人比往日多了些,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手里端着各种药碗和补品。
皇帝的身体,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糟糕。
回到户部衙门,裴执翻开案头的公文,却看不进去。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裴执的公房在最后一进,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平时这声音让他心静,今天却觉得烦躁。
他把公文推开,往椅子里缩了缩,闭了闭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钱粮赋税,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赵文渊的热切,崔鸿的试探,太子一党的躁动,三皇子一党的沉默,还有龙椅上那个日渐衰朽的帝王。
皇帝的身体,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裴执睁开眼,盯着案头的一摞卷宗上。那是今年的户部账册,各地的赋税、军饷、赈灾银、修缮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这些数字比任何人都熟。
但今天,他看不进去。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那封密报。
密报是他的暗线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旧族暗中联络,欲以前朝血脉为由,抬出一人。此人身份特殊,不在朝堂,却在京城。”
没有点名,但裴执已经猜到了。
李棠。
前朝皇室远支,闲散郡王,如今被他软禁在尚书府里的那个人。
裴执的手掌贴在公文上停了片刻,指节发白。他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起身离开衙门。
回府的路上,天色已暗。暮春的风裹着花香,从轿帘缝隙里钻进来。裴执闭着眼,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旧族要抬李棠出来做什么?
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以李棠的前朝血脉为旗号,联合旧族势力,在皇帝驾崩后的权力真空中谋取好处。李棠是前朝皇室后裔,名正言顺,比什么借口都好用。
第二条,更阴毒,把李棠推出去当靶子,让朝廷以为旧族要复辟前朝,逼皇帝出手清洗旧族,而旧族则趁乱从中渔利。
无论哪条路,李棠都是棋子。
用完就弃的棋子。
轿子停在尚书府门前。裴执下轿,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李棠正蹲在棠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树根松土。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听见脚步声,李棠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回来了?”
那笑容太自然,太随意,像在迎接一个普通的、归家的人。裴执的脚步。
“嗯。”他应了一声。
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不太好。”李棠说,“朝堂上出事了?”
裴执没答,只是看着他。
李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土?”
“进屋说。”裴执道。
两人进了书房。裴执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窗户关着,外面没有人影。他转身看着李棠,斟酌了片刻措辞。
李棠见他这副谨慎的样子,一愣,但没说什么。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没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是裴执从衙门带回来的。李棠平时不挑茶,有什么喝什么,但今天他闻了闻茶香,又放下了,他看出裴执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个不太平法?”李棠问。
裴执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皇帝身体不好。”他说,“朝堂上各方势力都在动。有人……在翻前朝旧档。”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眼前人无关的事。但李棠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传来轻微的“咔”声。
“翻前朝旧档?”李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翻出什么了?”
“还没翻出来。”裴执说,“但我已经处理过了。”
李棠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棠的眼神很清,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裴执看得见,却摸不透。
“裴执。”李棠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当初把我关进大理寺,就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
裴执没答。
“前朝皇室远支,一个闲散郡王,却偏偏住在京城,不肯回封地。”李棠笑了笑,“在你眼里,我从一开始就是个隐患。”
“不是。”裴执说。
李棠等着他往下说。
裴执沉默了片刻,道:“一开始是。”
“那后来呢?”
裴执没接这个话。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棠。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最近少出门。”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硬,“有人在盯着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好。”李棠说。
裴执转过身,看着他。
李棠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应了,很轻,像在应承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裴执看见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不是害怕,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确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沉了沉。
李棠明白。
他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他明白自己被关在尚书府里,名义上是软禁,实际上也是保护。他明白外面有人在觊觎他的身份,有人想拿他做文章,有人想拿他当棋子。
他也明白,裴执不让他出门,是为了他好。
但他还是暗了暗。
因为“不让他出门”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提醒他,他不是自由的。
从来都不是。
裴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这个动作让李棠一愣。裴执蹲着的时候,视线与他齐平,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晚霞的光。
“等这件事过去。”裴执说。
李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裴执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他想回头看看李棠,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怕自己回头看了,就走不了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李棠的声音:
“裴执。”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晚饭想吃什么?”李棠问,“我让厨房给你留了莲子羹,你最近上火,喝点清淡的。”
裴执的肩膀一僵。
他想起今天在朝堂上看到的一切,皇帝的咳嗽,赵文渊的折子,崔鸿意味深长的笑,还有那封密报上寥寥几行字。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能告诉李棠。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他担心。
“嗯。”他说,声音有些涩。
他推开门,迈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
裴执站在廊下,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是他攥得太紧,把纸揉皱了。
他将纸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旧族的目标是李棠。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他必须想办法,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把李棠护住。
但怎么护?
他是户部尚书,不是禁军统领。他能管钱粮,管不了刀兵。他能销毁旧档,管不了人心。
他能做的,只是把李棠留在身边,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够不够?
裴执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李棠出事。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明灭不定。裴执站了很久,直到厨房那边传来碗碟轻响的声音,才迈步往正厅走去。
莲子羹果然已经摆好了。
李棠坐在桌边,面前也放着一碗。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快坐下,凉了就不好喝了。”
裴执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除了莲子羹,还有几碟小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简简单单,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你做的?”裴执问。
“我让厨房做的。”李棠说,“但莲子羹是我自己熬的。你尝尝。”
裴执端起碗。
莲子羹是甜的,放了冰糖和红枣。他平时不喜甜食,但今天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莲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怎么样?”李棠问。
“甜。”裴执说。
“甜不好吗?”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答。
李棠笑了笑,把自己那碗也推过去:“我这碗也给你。我不太爱吃甜的。”
裴执看着那碗莲子羹,又看看李棠。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他说,“你是让给我。”
李棠的笑容一滞,然后更深了。
“被你看穿了。”他说。
李棠看着他把碗放下,眼里的暗色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换成了淡淡的笑意。
“明天还喝吗?”李棠问。
裴执看着他,停了一拍。
“嗯。”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宫城里,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皇帝寝宫的灯。据说皇帝又咳了半夜,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了三趟。
而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那些暗中蛰伏的势力,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时机。
等龙椅上的那个人,彻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