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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愫暗生 李棠伤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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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伤好之后,日子恢复了某种平静。
但那种平静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平静是两个人各安其事,互不打扰。现在的平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也不提那晚的对话。
谁也不提“已经如此了”。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变化是从花开始的。
那日裴执从衙门回来,在朱雀大街上看见一个卖花的老妇。
竹篮里插着几枝棠梨花。
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素净得像雪。花瓣很小,但开得很密,凑在一起便有了一种热闹的温柔。
裴执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花摊前,看着那几枝棠梨花。
老妇见他驻足,笑着招呼:“大人,买枝花吧?棠梨花,新鲜的,今早才摘的。”
裴执没有买过花。
他这辈子都没有买过花。
他不知道花该怎么挑,也不知道多少钱合适。
“多少钱一枝?”他问。
“五文钱一枝,大人要几枝?”
裴执想了想。
“两枝。”
老妇挑了两枝开得最好的,用麻绳扎好,递给他。
裴执接过来,付了钱。
他拿着那两枝花,站在街上,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堂堂户部尚书,站在大街上,手里拿着两枝花。
阿贵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走吧。”裴执面无表情地说。
他将花举得很高,像是怕被人看见。
回到马车上,他将花放在膝头,看了看。
白色的花瓣在车厢的暗光中显得格外清雅。
他想起李棠说过的话——“棠梨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很素净。”
确实素净。
回到府上,裴执径直去了书房。
他将花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白色的棠梨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雅,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晨露的痕迹。
他想了一会儿,将花插进了案头的青瓷瓶里。
瓶子是书房里原本就有的,之前一直空着。裴执不讲究这些,瓶子里从来没插过花。
花插进去之后,整个书房都像是亮了一些。
裴执看着那瓶花,觉得哪里不太对。
又说不上来。
他坐下来,开始看公文。
看了几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瓶花。
又看了几行,又飘过去。
他皱了皱眉,将目光强行拉回公文上。
李棠是在傍晚时分来的。
他端着一壶新煮的安神茶,推门进来,正要说话,视线落在了案头的花瓶上。
他一怔。
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惊喜,一点意外,还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
“大人,”他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那枝棠梨花,“这花是哪来的?”
裴执的目光还在公文上。
“路上看见的。”
“哦。”李棠应了一声,又闻了闻,“很香。大人喜欢棠梨花?”
“谈不上喜欢。”
“那为什么买?”
裴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这花好吗?”
李棠怔了怔。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种树苗的时候,说过“棠梨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很素净”。
裴执记住了。
李棠低下头,看着那瓶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大人有心了。”他轻声说。
裴执没有接话,继续看公文。
但他的耳尖,红了红。
从那以后,买花成了一件固定的事。
每隔几日,裴执从衙门回来,手里就会多一枝棠梨花。
他开始看花摊了。以前走路不低头的人,现在会往路边扫一眼。白色的花。看到了,脚步就慢一点。
有时候是在朱雀大街买的,有时候是在别的街巷。他从不固定在同一个摊位买,像是怕被人摸出规律。
但他买的花,永远是棠梨花。
李棠收到花,从不多问。
他会将花接过来,找一只瓶子插好,放在裴执的案头。
有时候花枝有些歪,他会仔细调整一下,直到看起来顺眼了才放手。有时候花瓣上沾了露水,他会用指尖轻轻弹掉。
有一次,李棠将花插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大人,这花放在案头,看公文的时候眼睛能舒服些。”
裴执正在写字,头也没抬。
“嗯。”
“白色配青瓷,最好看。”
“嗯。”
“大人若喜欢,我明日去花市看看,有没有别的品种。”
“不必。”裴执,“棠梨花就好。”
李棠笑了。
“好。”
阿贵有一次撞见裴执在买花。
那是在西市的一个小巷子里,裴执穿着便服,站在一个花摊前挑花。
阿贵差点没认出来。
他从未见过裴执穿便服的样子——往日的裴执,永远是一身深色官服,端正得像一座山。
但今日的裴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花摊前,手里拿着两枝棠梨花,在比较哪一枝开得更好。
他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得像在核对一份重要的公文。
阿贵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自家大人好像变了。
变柔软了。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柔软——裴执在人前还是一样的冷硬、一样的寡言。
但内里不一样了。
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
有一天,李棠在书房整理旧书时,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只小花瓶。
瓶子是白色的,细颈,釉色温润,像是有些年头了。
他拿去问裴执:“大人,这瓶子能用吗?”
裴执看了一眼:“随便。”
李棠便将瓶子洗净,插了一枝棠梨花进去,放在裴执的案头。
和青瓷瓶里的那枝并排摆着。
两只瓶子,两枝花,一青一白,在案头相映成趣。
裴执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第二天,李棠发现,青瓷瓶里的那枝花被换了新的。
显然是裴执自己换的。
李棠站在案前,看着那两瓶新鲜的棠梨花,笑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着。
花开花谢,一枝接一枝。
裴执买花的频率从每隔几日变成了每隔两日,再后来,几乎每日都会带回一枝。
他从不说什么,只是将花往案上一放,坐下来看公文。
李棠也不说什么,只是将花接过来,插好,放在该放的地方。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枝花。
有时候,裴执从衙门回来得晚了,李棠已经歇下了。
但第二天早上,裴执的案头上一定会多一枝新鲜的棠梨花。
是李棠一早去花市买的。
裴执看见花,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看公文。
但他的嘴角,会弯一下。
很浅,稍纵即逝。
但李棠看见了。
有一天傍晚,两人在院子里散步。
李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走路不再倾斜。他走在前面,裴执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那棵棠梨树苗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到李棠的腰了。
李棠走到树苗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叶子。
“大人,”他说,“这棵树长得真好。”
裴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树苗旁边的样子。
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暖色,睫毛上沾了一点金色的光。
“嗯。”裴执应了一声。
“等它长大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到时候,大人就不用去外面买花了。”
裴执看了他一眼。
“那得等好几年。”
“不急,”李棠笑了笑,“花这种东西,急不来的。要慢慢等,慢慢养,到了时候自然会开。”
他沉默。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苗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不是花香,树苗还没有开花。
是别的什么。
比花香更轻,更淡,却更持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傍晚,谁也没有先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裴执在书房里看公文。
案头两瓶棠梨花在烛光下静静开着。
他拿起其中一瓶,凑近闻了闻。
花香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他闻到了。
他将花瓶放回原处,继续看公文。
看了两行,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棠梨花。”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棠。
梨。
花。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烛光摇曳。
花影婆娑。
案头的棠梨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空气都是甜的。
但谁也没有挑明。